杨澈凝望前方浑身杀意凛然的邬屠,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暗伤,将拄在地上的长剑缓缓拔起,脚下却忍不住一阵踉跄。
邬屠见他这般模样,眼中满是不屑,一声冷笑过后,脚下依旧不急不缓地逼近,肆意拨弄着对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指挥使大人真是好雅兴,专挑后辈出手,就不怕折了自己玉带金刀的名头?”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朗笑,邬屠脚下骤然一顿,杨澈却是心下一喜,二人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酒医仙斜倚在巷口泥墙之上,正仰着脖子往嘴里灌酒,神态悠然自得,浑然没把场中的剑拔弩张放在眼里。
“医仙前辈!”杨澈惊喜之下,脱口而出。
邬屠眉头微蹙,冷声道:“酒医仙,刑天司办案,你也要插手?”
酒医仙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漫声道:“办案?办的什么案?我只看见你在欺负我家的小辈。大人若是手痒,我倒可以陪大人玩玩。”
话说到最后,原本悠然散漫的语气里,竟透出了几分刺骨的森然。
邬屠握刀手指一动,几欲动手,最终还是压下怒气,沉声开口:
“本官查到这小女娃与胡远山有所勾连,不过是想带回去问几句话,并未对她出手,她身上的伤,是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所为。
至于这小子,是他不识天高地厚,非要拦着本官的路,我才出手略作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酒医仙一声轻哼:“照这么说,我倒还要多谢指挥使大人了?”
“谢就不必了,只望医仙答应本官的事,莫要忘了。告辞!”话音落定,邬屠长刀归鞘,转身便大步离去。
“不送。”酒医仙斜眼瞥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声道。
杨澈死死盯着邬屠的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尾,再也压不住翻涌的内伤,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酒医仙将酒壶挂回腰间,踱步走了过来。
“小子,别硬压了,血这东西啊,该吐就得吐,吐着吐着,也就好了。”
杨澈眉头一拧,喉间又是一股腥甜翻涌,再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也不知是内伤牵动,还是被他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给气的。
酒医仙走到杨澈身前,右手骤然蓄劲,一掌拍在他胸口正中。
杨澈顿时浑身剧震,衣袖被劲气震得翻飞不止,体内淤积的那股刀气被一掌震散,瞬间四散开来,喉头又是一口鲜血涌了上来。
酒医仙侧身轻巧避过,顺势蹲下身,扶起倒在地上的摇红,伸手探查她的伤势。
这口鲜血喷出之后,杨澈胸口的憋闷之感顿时散了大半,当即便盘膝运功调息,舒缓体内残存的内伤。
片刻之后,杨澈收功起身,目光落在摇红身上,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医仙前辈,不知摇红女侠的伤势如何?”
酒医仙捋了把颔下短须,颔首道:“还算好,只是脑后受了撞击,一时昏迷了过去,其余并无大碍。”
杨澈瞥了一眼巷壁上那些枫叶状的掌印,又回头问道:
“可先前摇红女侠结结实实受了吴天虎一掌,虽说用双臂挡了下来,按理也该中了他那股怪异的罡劲才对。”
酒医仙眉头一皱,再度抓起摇红的左手,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细细探查。
良久才松开手,摇了摇头道:“这丫头体内并无半分异样罡气,只有些寻常的皮肉内伤。”
杨澈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也松了口气,庆幸道:“如此便好,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酒医仙点了点头,俯身将摇红稳稳背起,沉声道:“走吧,先回药堂再说。”
杨澈应了一声,默默跟在酒医仙身后。
酒医仙斜眼瞥了一眼身后的杨澈,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会跑到韩府的后巷来?”
杨澈一怔,随即垂首回道:“都怪小子自不量力,想要探查韩义是否就是吴天虎,才和摇红女侠一路跟踪,摸到了这里。”
酒医仙摇了摇头,叹道:“唉,我早就让这丫头离此人远些,她偏偏不听。那邬屠说,这丫头的伤不是他打的,可是实情?”
杨澈心中一阵愧疚,颓然道:“确实不是邬屠所伤。
也不知是不是路上露了马脚,吴天虎在巷中偷袭了摇红,致她受伤昏迷。之后邬屠出现,拦下了吴天虎。”
酒医仙眉头一蹙:“这位指挥使大人,还有这般好心?那你又怎么会和他动起手来?”
杨澈脚下一顿,随即又快步跟上,冷声道:
“邬屠要抓摇红女侠,又不愿说明缘由,我不肯放行,便与他动了手。
可惜技不如人,被他打成重伤,还要多谢前辈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酒医仙闻言沉吟了一声,便不再多问,只是依旧迈步向前走着。
杨澈见他不语,也便沉默跟随,只是走了没两步,心中涌起一阵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前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酒医仙并未回头,随口道:“我一直在阿齐家里,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听见这边有打斗声,便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两个。”
“哦,原来如此。”杨澈低低应了一声,望着酒医仙的背影,心底却浮起了另一番思绪。
真的,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酒医仙似有所觉,陡然回头瞥了他一眼。
“别磨磨蹭蹭的,加快脚程。”
杨澈连忙应了一声,快步紧追而上,二人一同朝着药堂的方向而去。
二人走远之后,空荡荡的巷道重归死寂。
少顷,巷侧高墙之上,却蓦然响起了一老一少两道对话声。
“大当家,方才为何不再出手,反倒转头去寻人相助了?”
“先生在此,晚辈怎敢僭越出手。更何况,上次还要多谢先生大度,不与晚辈计较。”
“哈,大当家说笑了,这世上,谁又能追究你的不是?大当家想出手,只管出手便是。”
“晚辈倒不惧出手,只是怕先生出手。”
“老夫还是那句话,你不动,我便不动。”
“呵,那晚辈只能紧缚双手,免得惹先生动雷霆之怒了。”
巷中老者一声轻笑,便不再言语。倒是那青年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先生,晚辈腹中饥饿,不如一同去满香楼饮酒吃肉,如何?”
“尚可。”
“那晚辈便先去满香楼,静候前辈大驾。请。”
“请。”
两声请落,巷中便再无声息,只余下泥墙上斑驳的掌印刀痕,静静诉说着方才这里发生过的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