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婉仪掩唇轻笑:“哪里是他们不备,分明是打不过我师姐一行人。”
晁斌端着茶水,淡淡摇头:“这我便不清楚了,许是他酒后胡言。”
荣婉仪抬眸看他:“区区一个信使,你堂堂庄主,竟亲自设宴恭候,实在不像你的作风。”
晁斌含笑解释道:“他是我多年故友,难得重逢,心中欣喜,便多饮几杯叙旧。”
荣婉仪沉默片刻,轻声追问:“近日,可有瑞哥哥的消息?”
晁斌端杯饮茶,久久不语,刻意回避作答。
荣婉仪轻叹一声,道:“你不说话,我也知晓,定然是毫无音讯。”
她放下手中针线,满心怅然的道:“人世情爱,向来这般卑微艰难。我早已不敢奢求太多,只求瑞哥哥平安在世,好好活着,我便心满意足了。只盼来日,能与他再见一面。”
晁斌放下茶杯,语气带着规劝:“他若真心待你,怎会狠心将你留在此地,不闻不问?你日日为他揪心难过,不过是自寻烦恼、引火焚身。不如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你不懂。”荣婉仪说。
晁斌骤然起身,走到她身前,双手扣住她的双臂,力道沉稳:“你日日愁眉不展,你可知,我看着心里有多痛?”
荣婉仪奋力推拒,却挣不开他的桎梏:“我的事,不用你管。”
晁斌脸色骤沉,神色偏执又不甘:“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话音未落,他猛然将荣婉仪压倒在床。
气息迫近,语气带着偏执的蛊惑。
晁斌道:“仪儿,我待你真心一片。往后你跟着我,享尽荣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世间万物,我皆可予你,你便依从了我吧。”
他缓缓俯身,凑近她的脸颊。
荣婉仪惊怒交加,拼尽全力将他狠狠推开。
翻身跃起的瞬间,反手一记清脆耳光掴出。
她快步取下墙上长剑,出鞘亮剑,剑尖直指晁斌,满目寒怒。
“你太过下流!我全心信任你,你竟如此欺辱于我!”
晁斌方寸大乱,慌忙辩解道:“不是的!我只是太过爱你,情难自禁!我为你付出良多,你当真这般狠心待我?”
荣婉仪眼神坚定,字字决绝:“我此生,只认瑞哥哥一人为郎君。我的心早已满了,再也容不下旁人,你趁早死心。世间佳丽无数,何必执着于我?”
晁斌凄然苦笑,满是执拗:“我做不到。你在我心中,独一无二,无人可替。”
“既如此,长痛不如短痛。”荣婉仪收剑入鞘,语气冰冷决绝:“多谢你多日照拂,恩情我记下了。此地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就此告辞,望你早日将我遗忘。”
说完,她转身飞奔而出,不曾回头半步。
晁斌怒火焚心,猛地挥手掀翻桌案。
杯盏碎裂,狼藉满地。
他嘶吼出声,满是癫狂与不甘。
“走!都走!为何所有人,都要这般待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颓然伏在地上,双拳死死捶打着地面,满心愤恨无处宣泄。
荣婉仪含泪奔出晁氏山庄,一路狂奔不止。
她心中酸涩刺骨。
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百般照拂的人,竟会是伤她最深之人。
忆起方才惊险一幕,泪水再度汹涌滑落,哭得凄楚无助。
她一路前行,时时警惕身后追兵,可一路走来,山庄方向毫无动静。
无人追来。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四合,前路昏黑难辨。
荣婉仪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想投宿客栈,囊中羞涩;想借宿荒庙,身为女子,又惧夜间凶险。
万般无奈,只能漫无目的往前行走。
穿过一片密林,她行至一方池塘边,寻一处陡坡坐下歇息。
塘水平静,倒映一轮圆月,清辉皎洁,宛若中秋盛景。
晚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月影破碎摇曳。
荣婉仪怔怔望着湖面,往事翻涌心头,满心酸楚悲凉。
一念之差,竟生出轻生之念。
纵身一跃,便可挣脱所有烦恼、所有执念。
就在她起身欲跳的刹那,林间忽然传来一阵诡异声响。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又夹杂着猛兽低吼,幽幽荡荡,辨不清是人是兽。
荣婉仪驻足凝神,侧耳细听良久。
她心中暗忖:‘我连生死都无惧,何惧鬼魅妖怪?与其投水自尽,不如前去一探。就算死于怪物之手,也比溺亡好受。’
她顺着塘边,缓步朝声响来源走去。
前方林间隐约火光闪动,可待她走近,声响骤然停歇,四下死寂。
心跳猛地加速,她心生怯意,不敢贸然上前。
荣婉仪蹑手蹑脚躲在大树之后,屏息凝神,悄悄探头观望。
林中立着一方土坟,墓碑简陋,刻着几字:殷白卉右臂之墓。
坟前红烛摇曳,香火半燃,青烟袅袅升腾。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无力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悠悠响起。
“小姑娘,夜深林险,为何不归家,在此观望何物?”
荣婉仪吓得浑身一颤,猛然纵身往前窜出数步,惊魂未定,这才敢回头望去。
身后立着一人,头戴斗笠,身披红黑斗篷,左手紧握一柄钢刀。
那人缓步走近,语气放缓:“姑娘莫怕。你是哪家小姐?可是迷路了?告知我住处,我送你回去。”
荣婉仪心惊胆寒,连连后退:“你……你是人是鬼?别再靠近我!”
月色透过斗笠纱帘,映出那人面容。
脸色惨白,面颊瘦削,唇形尖削,约莫三十岁上下,形貌诡异骇人。
荣婉仪越看越惧,双脚不听使唤,步步后退。
那人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原来是你!”
荣婉仪蹙眉否认:“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那人低笑一声,恨意暗藏:“你就算化成飞灰,我也认得。”
他掀开半边斗篷,露出空荡荡的右肩。
“你可记得,我这条右臂,是被谁一剑劈断的?”
荣婉仪微微一怔:“我不记得。”
“那你总该记得,当初城郊小茶馆的恩怨吧?”那人说道。
荣婉仪即时恍然:“你是雄凌帮的人!”
“不错。”那人冷声道,“我便是雄凌帮第三堂堂主,殷白卉。这坟中埋葬的,正是我被你斩断的右臂。”
“当初是你们蓄意杀我,我不过是自卫还手罢了。”荣婉仪语气坦然,“我饶你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不过断你一臂,何须耿耿于怀?”
殷白卉目露凶光,狞笑出声:“于你无关痛痒,于我却是毕生耻辱!你若真觉得无碍,便自断右臂,此事我便一笔勾销。”
荣婉仪又气又怒的说道:“我一介女子,断去手臂,此生如何自处?简直蛮不讲理!”
“无人要你,我便娶你。”殷白卉眼神猥琐,语气癫狂,“你我同为独臂,可共创独臂刀剑之术,岂不是快哉?”
“一派胡言!简直就是痴心妄想!”荣婉仪恼羞成怒,瞬间拔剑出鞘,寒光乍闪,直刺他咽喉要害。
殷白卉左手倒握刀柄,随手横挡。
铿锵巨响震彻林间,刀鞘应声碎裂,露出内里锋利寒刀,刀身宽阔,锋芒逼人。
他手腕翻转,单膝下蹲,长刀横扫,直削她双膝。
荣婉仪纵身后撤,横剑护在身前,冷言讥讽:“这般笨重长刀,你使得不累吗?莫非是屠牛宰羊的屠夫?”
殷白卉收刀拄地,面目狰狞:“今夜我只想宰你这娇俏小妞。你别得意,待我将你擒住,定要剥尽你衣衫,慢慢折磨,看你还敢与我作对!”
荣婉仪不解他污言秽语,依旧傲气不减:“休得猖狂!有本事便来,本小姐今夜奉陪到底!”
殷白卉戏谑笑道:“何必拼死相斗?你乖乖陪我一晚,伺候得我舒心,我便放你生路。”
“龌龊卑劣!”荣婉仪满脸厌弃,“想不到你心性如此肮脏!”
“嫌我貌丑吗?”殷白卉哈哈大笑,“我最懂讨女子欢心。现在后悔求饶尚且来得及,否则我出手,绝不怜香惜玉!”
“少废话!出招便是!”荣婉仪柳腰一拧,提剑疾冲,招式凌厉,直刺而出。
殷白卉神色淡然,挥刀从容格挡,旋即反扑缠斗。
二人你来我往,拆解十余回合,刀光剑影,招招凶险,分毫差错便是毙命结局,始终难分胜负。
就在缠斗之际,池塘对岸忽然涌来一队人马,手持火把,火光灼灼。
东边大路,亦有一行人快步赶来。
有人高声大笑:“荒山野岭竟有这般热闹!快走,前去瞧瞧!”
一道熟悉喊声骤然响起。
“荣姑娘,我来助你!”
贾习涵手持长柄大刀,纵身入场,接手缠斗。
荣婉仪抽身退出战局,立在一旁观望。
贾习涵连劈数招,越打越觉熟悉,沉声开口:“你的刀法,酷似雄凌帮殷堂主!你是殷白卉?”
殷白卉默然不应,挥刀硬格,借势后退三步,便要脱身逃窜。
东侧人群中,一人怒喝出声。
“殷白卉!纳命来!还我妹子性命!”
话音未落,此人手持长矛飞扑而来,直刺要害。
殷白卉身法极快,纵身跃出数丈,再度遁逃。
那人紧追不舍,厉声怒斥:“毕生做缩头乌龟,也算好汉!”
战局突变,另有周吾胜、温日唐二人,忽然围攻向荣婉仪。
贾习涵回头见状,心头诧异。
月蝶谷之人为何在此?莫非是专程寻荣姑娘寻仇?
他不及细想,提刀立刻上前驰援。
方典、全于远率领一众人手匆匆赶到,见己方人被围,即刻上前合围助阵。
周吾胜、温日唐见状,立刻收招后退,横兵器戒备。
方典拱手一礼:“刘兄,别来无恙?”
刘逆兼拱手回礼,语气疏离:“托晁庄主的福,一切安好。”
“莫非此女得罪诸位?”方典问道。
“并无过节。”刘逆兼轻笑道:“只是我家师父邀她回去,问几句话而已。”
贾习涵冷声驳斥:“求人岂有这般动武相逼的道理?”
刘逆兼懒得多言,挥手下令:“来人,将她带走!”
两名蓝衣人手立刻上前。
方典手腕微翻,袖中两道短箭激射而出。
两声惨叫响起,两名蓝衣人手七孔流血,当场毙命。
剧毒暗器,一箭夺魂。
刘逆兼众人尽数愕然变色。
刘逆兼拍掌冷笑:“好!好手段!方兄这是何意?”
“无甚意思。”方典眼神冷厉,扫视众人,“手痒,杀人消遣罢了。还有谁想一试的?报上名来!”
温日唐怒极,扬手三枚钢镖破空飞射。
周吾胜同时纵身而出,伸手便去擒拿荣婉仪。
贾习涵挥刀格挡,缠住周吾胜缠斗不休。
全于远快步上前,截住刘逆兼厮杀。
三处战局,眨眼间再度爆发。
荣婉仪步步后退,被逼至路边,前方十余人死死把守,无路可逃。
众人目光紧锁战局,无人留意暗处动静。
一道黑影骤然闪掠而至,身法快到极致,悄然落至荣婉仪身后。
指尖轻点,封死她周身穴位,随即长臂横揽,将她牢牢抱入怀中。
足尖一点树梢,身形凌空飞掠,转瞬便远遁千里。
在场众人全然未曾察觉。
荣婉仪穴位被封,浑身僵硬,无力反抗。
她被人抱在怀中,无法抬头视物,辨不清来人身份。
只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胭脂香味,耳畔传来后方众人慌乱的呼喊。
“别打了!那姑娘被人劫走了!”
“何人所为?快追!务必追上!”
“若是荣姑娘出事,我们无法向庄主复命!”
黑衣人抱着她一路疾驰,片刻后驻足眺望。
望见前方一座破败龙王庙,当即提步奔赴而入。
进庙之后,来人将荣婉仪安置在梁柱旁坐好。
抬手解开脸上面纱,掏出随身小镜,细细匀抹胭脂,对着镜面顾盼良久,轻声开口。
“还记得老娘吗?你的心上人呢?怎么不见踪影了?”
荣婉仪听着熟悉嗓音,心头一沉,满心绝望。
这人竟然是魏璇悦!
她心中慌乱不已,暗自哀嚎:‘这下彻底倒霉!上次侥幸脱身,这次定然在劫难逃。瑞哥哥,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荣婉仪强压惧意,故作乖巧,柔声开口道:“原来是前辈您呀!多日不见,前辈愈发年轻貌美了。我险些认不出来。”
魏璇悦对着铜镜轻抚眉梢,笑意盈盈:“小嘴倒是很甜。终究是老了,比不得你们年少芳华。不过这话,我听得舒心。”
荣婉仪趁机恳求:“前辈,可否解开我的穴道?”
魏璇悦收起铜镜,蹲下身盯着她,似笑非笑:“解开穴道,你若趁机逃走,我该如何?”
“我绝不逃走。”荣婉仪说。
“我可以帮你解开。”魏璇悦眼神一厉,“但你需答我一事。告诉我,你师父如今身在何处?”
荣婉仪无奈摇头:“这两年我四处漂泊,连师姐都难得一见,更不知师父下落。前辈,我确实无从告知。”
魏璇悦脸色瞬间冷沉:“既然如此,便无话可谈了。”
“你困住我,毫无用处,我根本没有半点利用价值。”荣婉仪道。
“你怎知就没有价值了?”魏璇悦眯起双眼,眼底精光闪烁,“你不知你师父下落,可有人知晓。你的小情郎李观瑞,定然知情。他若知晓你落在我手中,必定会赶来相救。你说,他会不会乖乖上钩?”
荣婉仪心头慌乱,强装镇定:“他不会来的,你休想拿我做诱饵!”
“他一定会来。”魏璇悦笑得胸有成竹,“这地方,他常来常往。”
荣婉仪心绪杂乱,又盼他来,又怕他中计:“你休要痴心妄想!他聪慧过人,绝不会轻易落入你的圈套!”
“他若是不来,那你就惨了。”魏璇悦戏谑笑道,“我手头拮据,将你卖到青楼,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
吓得荣婉仪惊道:“你……!”
魏璇悦笑道:“放心,只是说说罢了。”
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挑起荣婉仪的下巴,细细端详,满眼妒意的说道:“瞧你生得这般绝色动人,真是惹人妒忌。”
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轻佻。
荣婉仪浑身紧绷,沉声发问:“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