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闭关静修的小院在后山竹林深处。
漫山竹海随着山势铺开,风过处翠浪翻涌。
清风和明月抬着俞岱岩,宋青书跟在一旁。
几人从紫霄宫后斜径而上,经三道石梁,便见一齐胸竹篱和两扇整竹柴门,围就的小院。
小院不大,方方正正,地面皆以本地青石板铺就。
正北一间石屋,以山岩垒墙,茅草覆顶,门窗皆是老竹所制。
朴素得近乎粗陋,却自有一股清静安宁的意味。
柴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竹林深处的几声鸟鸣偶尔传来。
宋青书站在门外,心中竟难得地生出了几分紧张。
这位太师父,他继承了原主全部的记忆,却还是头一回真正面对。
张三丰,武当派的开山祖师,活了将近百年的武林泰斗。
在记忆里,太师父对宋青书向来是温和中带着几分期许的,只是原主当年身在福中不知福,把这份期许当成了理所当然。
俞岱岩在藤椅上微微直起身子,正要开声求见,忽听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院内穿出:
“岱岩来了,进来吧。”
宋青书推开柴门,引着抬藤椅的清风明月走入小院。
石屋的门窗都开着,晨风拂过竹林,带来一股清冽的竹叶香。
屋内陈设极简。
一张木榻,一方石桌,壁上挂着一柄木剑。
石桌上一把茶壶,一只茶杯,底下一个蒲团。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正背对着门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他身形高大,身上披着一件灰布道袍,袍角在堂风中微微拂动。
“太师父。”
宋青书在门槛外便已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一声“太师父”叫出口,他心中那股复杂的心绪竟不由自主地翻涌了上来。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老人曾无数次在紫霄宫前的广场上指点他练剑,曾在他发高烧时亲自守在床边替他运功退热,曾在他被父亲责罚时笑着打圆场说“孩子嘛,慢慢教”。
如今他站在这里,脑海里一幕幕浮现,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位老人心中对宋青书的期许。
那是武当派的未来,是宋远桥的独子,是他看着从小小一团长到如今挺拔如松的徒孙。
清风明月将俞岱岩的藤椅抬入此处,便退了出去。
张三丰缓缓转过身来,日光从窗口斜斜照入,落在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红光隐隐的脸上。
这一刻眼前老人和记忆重叠。
他双目微睁,目光停在在宋青书身上。
那目光看似浑浊,实则洞察万物。
只一眼,宋青书便感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通透。
张三丰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波澜。
“我还好奇武当何时出现了一位高人?”
张三丰开口了,声音依旧平和。
“青书,你这一身内力何时练到了这般地步了?”
宋青书心中咯噔一下。
他早就料到张三丰这关不好过。
以这位大宗师的修为,寻常武人再怎么收敛气息也瞒不过他的感知。
他九阳神功大成之后内力已臻化境,虽极力内敛,但在张三丰面前终究是藏不住的。
只是他没想到,从方才院门口的脚步声里,这位老人就已探知出了他的武学门派、修为深浅。
俞岱岩也是目露诧异,师傅能如此说,证明自己这侄儿内功修为甚是高深,至少不是自己能比的。
宋青书定了定神,躬身答道:
“回太师父,孙儿在昆仑山中偶得一部前辈高人遗留的九阳真经,一路修炼至今,已侥幸将四卷经书依法练成。”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和盘托出。
昆仑山中、前辈遗留、九阳真经句句属实,只是略过了白猿等细节。
张三丰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捋须,目光在宋青书身上又转了一圈,眼中那抹审慎渐渐化为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了然。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缕追忆:
“九阳真经……当年觉远师父圆寂之时,我与郭襄女侠、无色禅师各自记下了部分经文。
武当九阳功、峨眉九阳功、少林九阳功,三派各得其一。
近百年来,再无完整九阳现世。
你既然有机缘得窥全豹,那便是你的造化。”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追问九阳真经为何会在昆仑山中出现,百年时光让这位老人将许多事物都看得通透。
宋青书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听张三丰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九阳真经至刚至阳,修炼之时切记以武当道家心法调和。
你根基尚可,当不至于出什么岔子,但切记过刚易折。”
宋青书心头一凛,躬身道:“孙儿谨记太师父教诲。”
张三丰微微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一旁藤椅上脸色苍白的俞岱岩身上。
他何等眼力,只一眼便看出俞岱岩面色不对,当下眉头微蹙,开口道:
“岱岩,出什么事了?”
俞岱岩深吸一口气,将方才宋青书告诉他的一切,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向张三丰禀报。
他说得极详细,几乎没有遗漏任何一处关键细节。
张三丰静静地听完。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神色从始至终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在听到张无忌还活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一道精光,又在听到殷梨亭被大力金刚指重伤时缓缓闭目,须眉无风自动了一瞬。
屋内沉默了片刻。
“你方才说梨亭是被少林大力金刚指所伤?”
张三丰率先开口。
俞岱岩点头,声音嘶哑:“是。与当年伤我的手法一模一样。”
张三丰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此事蹊跷,少林寺戒律森严,大力金刚指又是七十二绝技之一,非嫡传弟子不得修习。
若说少林寺中有此狠手之人,当年伤你之时便已查过,始终没有头绪。
如今梨亭又遭同样毒手,要么是少林出了败类,要么,便是有人嫁祸。”
他话锋一转,看向宋青书。
“青书,你怎么看?”
宋青书微微一愣,没想到张三丰会在这当口点他的名。
他迅速整理思路,沉声道:
“回太师父,孙儿以为嫁祸的可能性更大。
此番六大派集体出事,绝非单一门派能为。
弟子沿途探查时发现,五大派皆是在返程途中被伏击,显然是有备而来。
能将六派精锐一网打尽,放眼天下,恐怕只有朝廷才有这等手笔。
而大力金刚指伤人嫁祸少林,正是要挑拨六大派内斗,好让朝廷坐收渔翁之利。”
张三丰听完,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青书,你下山一趟,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宋青书面上不动声色,垂首道:“孙儿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不敢妄加揣测。”
张三丰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翠绿的竹林,良久才沉声道:
“当年岱岩为大力金刚指所伤,武当曾派人前往少林质问。
少林掌门方丈坚决不认,我便疑心是否是西域少林一派。
但多年打听,得知西域少林式微之极,所传弟子只是惊研佛学,不通武功。
如今梨亭再度被伤,我倒想到了一个人,火工头陀。”
说到这里张三丰顿了一下,目露追忆之色,片刻后继续开口:
“当年火工头陀偷学武艺,击死少林寺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
少林派中各高手大起争执,以至苦慧禅师远走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脉。
此事若不是少林西域一脉,极有可能,便是这火工头陀的传人所为。
此人性子本就狠戾阴毒,其传人能做出这等事也不奇怪。”
宋青书心想,那阿三可不就是火工头陀的传人嘛,他还有个师兄刚相,过几天还要来偷袭您老人家呢。
不过这些宋青书自不会明说。
却听张三丰继续道: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真伪还需求证,且等无忌问过少林寺后再说。”
张三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俞岱岩,沉声道:
“岱岩,当务之急是探查出远桥等人的下落。
让门下弟子分两批,一方面咱们自己查,另一方面告知其余五派门人协力查询。”
俞岱岩在藤椅上应道:“是,师父。”
交代完事情后,张三丰走到二人面前,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神色平静的开口道:
“我坐关十八月,得悟武学精要,一套太极拳和太极剑。
本来是想等远桥他们归来一并传授,可如今他们下落不明,唯有你二人在身边,当传我生平绝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