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错点。”
这四个字还压在黄蓉心口,人已经进了郭府偏院。
天刚发白,偏院门外的石阶还湿着,守门的两个家丁一夜没睡,见郭靖回来先要行礼,抬头瞧见叶玄,又把腰收住了半截,手都不知往哪放。昨夜西门那一场,传得比风还快。人站在门口,像把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刀,谁都不敢真把他当寻常客人。
郭靖道:
“叶兄弟,先进来歇一歇。”
叶玄嗯了一声,迈过门槛。
郭襄跟在后头,左右看了两眼,低声道:
“爹把人往偏院领,不往里领,娘这回是真要盘一盘了。”
黄蓉脚下没停。
“你若闲,就去补觉。”
郭襄道:
“我不闲,我看着。”
她嘴上这么说,眼里那点困意却压不住,跑了一夜,脸上还带着灰。可她偏不肯走,心里也有数。叶玄昨夜救了西门,也压住了程虎那股蛮劲,可救命归救命,人进了郭府,便不是一顿茶能算完的事。她娘这地方,茶盏摆哪边,都是有讲究的。
待客厅里灯还亮着,桌上新换了热茶,另一头却堆着夜牌簿册、换防口供、两卷临时记下的伤兵名录。茶香混着墨味,一屋子都不清闲。
程虎也在。
这汉子站得笔直,旧甲没卸,刀还挂在腰边,左眉那道刀疤被灯一照,整个人更硬了。他昨夜在西城被叶玄压了两回,这会儿脸色不算好看,见郭靖进门,先抱拳。
“郭大侠,西城那边我交代过了,瓮门、鼓楼、夜牌三处都加了人。”
说完,他又看向叶玄。
“叶少侠。”
就四个字,冷得很。
叶玄拉开椅子坐下。
“有事说。”
程虎胸口堵了一下。别人进郭府,先谢先让先套两句近乎,这位倒好,坐得跟来审人的一样。他昨夜还嫌这人插手军法,如今真把人搁进郭府,他更别扭。偏偏别扭归别扭,西门那条命又是人家救回来的,他挑不出硬刺。
黄蓉坐到上首,没先碰簿册,反倒给叶玄倒了杯茶。
“昨夜多亏叶少侠。”
叶玄没接那话,只扫了眼桌上那几摞东西。
黄蓉也不急,语气平平。
“城外局势紧,城内线头乱,昨夜你在西门也见着了。你无门无派,却对军中换防、敌营试探、城内暗手都插得进手,我总得问清楚。”
郭襄在旁边听得直眨眼。来了,开始了。
郭靖坐在一侧,开口比黄蓉直。
“叶兄弟,郭某谢你救城。”
“可你来历不明,这话也得摆在前头。”
叶玄端起茶,抿了一口。
“所以呢。”
黄蓉把西坊那页补写过的发牌簿推过去。
“所以先对一对。”
“昨夜西坊这栏,临时补过名字。程校尉拿到的夜牌,绳孔修过,牌绳沾药粉和焦灰。东墙伤兵被人借牌送到西城,再差点死在程校尉手里。”
她说到这,手指点了点另一页换防口供。
“再往前,西门假冒郭家人的那具甲,带着我城中轮值墨记。”
“再往后,黑羽箭两次补杀,都是半寸偏差。”
“叶少侠,你若站在我这边,咱们接着往下挖。你若另有打算,郭府也得早做防备。”
待客厅里很静,连外头扫院子的声音都能听见。
程虎抱臂站着,嘴上不说,心里却压着火。他不爱黄蓉这种绕法,可她绕来绕去,偏偏把昨夜每个岔口都摆到了桌上。现在就看叶玄怎么回。真有鬼的人,多半会先解释自己从哪来,跟谁学,怎么会认黑羽箭。可这位若不说,郭府也未必放心。
郭襄坐在侧边,偷偷看叶玄。她也想听一句来历。不是要查他,是这人实在太怪。说冷是真冷,说狠也是真狠,可偏偏一到正事上,又比谁都直。你跟他绕,他懒得搭。
果然,叶玄把茶盏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啪地扔到桌上。
一本账册。
封皮沾了灰,边角有压痕。
程虎一怔。
“这是西仓的账?”
叶玄又把那两支黑羽箭放到旁边,箭尾血还没干透。
“先查这个。”
黄蓉看着他,没伸手,先问了一句。
“师承呢。”
叶玄道:
“没空。”
郭襄差点呛到。
程虎脸一黑,心说这话也就你敢在郭府说。可偏偏这一句出来,屋里那股拧巴劲被硬生生拽回正道。来历再大再怪,眼下最要命的还是这两支箭和这本账。昨夜城里差点错杀一个活口,今早若还在这儿盘谁是谁徒弟,那真成了瞎忙活。
郭靖先拿起账册翻了翻,眉头压下去。
“这不是完整簿子。”
叶玄道:
“够用。”
黄蓉这才把账接过去。账页中间缺了一段,可前后几页还在,搬运数、人手数、车次数都有。最要命的是,有一夜西仓出入的数对不上,偏偏就在鼓楼错点那夜前后。
程虎探头看了两眼,呼吸都粗了。
“西仓那帮狗东西......”
黄蓉道:
“别急着骂。”
她把黑羽箭摆到账本缺页旁,手指压着箭尾倒削的口子。
“西仓缺页,夜牌补名,换防标记外流,黑羽补杀。几条线都往流程里钻,不是街上随便捞个奸细就能做成的。”
程虎喉头动了两下。
“郭夫人,你的意思是,城里有人借着正经差事往外递路?”
“你昨夜不就在替人砍这条路?”
程虎脸色一沉,硬是没顶回去。
他昨夜越想越憋屈。自己守了半夜城,还差点把能吐口供的人先打废。若不是叶玄压着,他这会儿只怕还在西门骂人。可越是这样,他越烦。烦自己,也烦这局。守城守到这份上,刀都快不够用了,还得盯木牌、盯账册、盯谁在火堆边多走了一步,真他娘折磨人。
叶玄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一夜没睡,九阳真气还撑得住,身上那点血腥气却散不快。茶是热的,屋里是稳的,外头没有喊杀,也没有箭雨,反倒叫人有点不习惯。脑子里忽然晃过一截碎片,城外黑潮压过来,耳边一声脆响,丹田里像开了闸,热流一路撞进四肢百骸。再往后,就是西门、杀声、砖石、掌风。
就那几息,短得很。
他抬眼,碎片散了。
郭靖一直在看他,这会儿开口。
“叶兄弟,郭某不问你不愿说的。”
“但你既把账和箭都拿出来,这件事,便算同走一路了。”
叶玄道:
“先把路清干净。”
黄蓉收起簿子,吩咐门外守着的家丁。
“这几样东西,先别经旁人手。”
“偏院客房收一间出来,叶少侠先住偏院。”
郭襄听了,心里一动。偏院,果然只是偏院。能住进来,算郭府给了门路。住不到里头,也说明她娘还在看。
程虎抱拳。
“郭大侠,郭夫人,我先回西城。”
“那个伤兵,还有昨夜那活口,一有动静,我立刻报。”
黄蓉点头。
“记住,先验,后打。”
程虎嘴角抽了抽。
“......记住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顿了顿,回头看叶玄。
“昨夜门洞那事,算我急了。”
“可西城缺口还在,你若真站这边,别只会在我拔刀时拦我。”
叶玄道:
“你别抓错人,我懒得拦。”
程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人却没再多说,提刀出了院。
郭襄忍了半天,等他走远才笑出声。
“他这脾气,能憋着走,真不容易。”
黄蓉瞥她一眼。
“你也去歇。”
郭襄嘴上应着,脚却跟着叶玄去了客房外。
偏院客房不大,外头廊下挂着旧灯,门边摆了个木架,架上有一盆清水。郭府的人手脚利索,转眼就把被褥换好。叶玄站在门口,目光往里一落,先看到窗边小几上摆着一盘棋。
黑白子还在,局没下完。
郭襄探头看了眼。
“这谁下的,搁这儿都不收?”
黄蓉在后头道:
“偏院常有客,谁顺手摆过,谁记得清。”
她说得随意,眼睛却扫了一遍叶玄的反应。
叶玄只看了一眼,推门进屋。
“棋不会守城。”
郭襄听得一乐。
“这话倒对。”
黄蓉没再追问。她要看的不是叶玄会不会下棋,是他会不会乱碰。偏院里人人看得到的东西,最容易留下手。昨夜发牌簿就被人补过名,今日这盘旧棋摆在这儿,她索性不收,留着看人。
叶玄进屋,把剑放到桌边,回身关门。外头脚步声远了些,屋里终于静下来。他靠着门站了片刻,胸口那团热气缓缓落下。清晨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潮意,也带着城里没散掉的烟。
这时候,院外忽然有人疾奔过来,踩得廊下木板直响。
守门家丁急声通传。
“郭大侠,郭夫人,西城来报!”
黄蓉人还没转身,先问:
“谁来的?”
外头守军嗓子发干,话都带喘。
“程校尉遣人回报,昨夜那个活口醒了,嘴里反反复复只喊一句话......”
郭靖快步出廊。
“喊什么?”
那守军抹了把汗。
“他说,鼓楼错点,不是传信,是换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