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大雪愈发大了。
朱幕深急不可耐,草草办了登基大典,改年号为乾朔。
京城实行军管,只让进不让出,百姓在城内也被限制。
朝堂之上,他杀鸡儆猴,屠陆家和礼部侍郎满门,几百具尸体扔在城外乱葬岗,不许任何人收殓。
与陆家、礼部侍郎交好的官员,杀的杀,流的流。拥戴他的则被大力提拔。
他又向世家许诺诸多条件,让不少世家官员也转而支持他。
整座京城被他封锁得铁桶一般,称帝的消息,要等他彻底掌控朝堂之后,才会传出去。
乱葬岗上,乌鸦立在积雪半掩的尸首上,大快朵颐。
一个少年穿着破布麻衣,背着包袱,腰间别着刀,牵着一匹瘦得能瞧见肋骨的老马。
他嘴里哼着歌,走几步便拍拍老马的屁股:“老马啊老马,怎么越老越懒了,又没让你驮东西,有什么好歇的。”
老马打了个不满的响鼻,脚步又慢了一些。
“嘎——嘎!”
乱葬岗的乌鸦被惊飞,少年的目光随之望去。尸堆之中,一只手臂伸了出来。
母亲惨死的过程,一遍遍在陆淳脑海中回荡。他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鬼,不让它伤害娘亲。
“不要!”
陆淳大吼着睁开眼,眼前的天地只剩黑白交错。
“我叫凌恪,你需要帮助吗?”
陆淳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一团微弱的火焰。
火焰兀自嘀咕着:“这是不是傻了,怎么不说话,还一直盯着我瞧。话说他眼睛倒挺有意思,居然是纯白的。”
陆淳没有说话,扭头望向京城。
视线里,那张鬼脸正贴在京城上空。
只一眼,陆淳便觉眼眶一热,有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视野陷入黑暗。
凌恪从怀中掏出一条布帕递过去:“怎么眼睛里流血了,没事吧!”
陆淳接过布帕,将眼睛遮住,把脸上的血泪胡乱往衣服上蹭了蹭,哑声道。
“你好,我叫陆……景和。我想将家里人的尸体埋下,你能帮帮我吗?”
凌恪本就是一副热心肠,又瞧着陆淳这副惨状,点头应了下来。
陆淳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
实在没找到的,就说出些特征,让凌恪在周围找找。
两人费尽心思,也只寻到十几具尸体。
他没有让凌恪帮忙,独自一人替所有尸首挖好坑,一一掩埋。双手磨得血肉模糊,疼痛让他在悲伤中勉强保持清醒。
他跪在地上,向每个人都磕了头。
陆淳将柳令柔和老夫人葬在一起,又割下自己的头发,分成两缕绑在两人手上。
“奶奶,娘,我一定会给陆家报仇的。”
整整九个响头磕下去,额头都磕出血来。陆淳最后一个头磕完,额头死死抵在地上。
陆淳右臂上有一道狭长的划痕。
国公府的人以为是当年掉进井里时不小心划伤的。但陆淳清楚,那是前世他六岁时从树上摔下来划伤的。
来到这个世界的其实是他六岁的身体和十八岁的灵魂。
他八岁去寺庙上香的那次,贪玩走到庙里一处破旧的禅房。本来以为里面没人,陆淳探头却和盘坐在床的和尚对视上。
和尚招招手让陆淳过去,陆淳莫名亲近他,鬼使神差的就坐到他旁边。
“施主,国公府陆淳有他的因果,你占了他的身份,就要替他承担劫难。”
陆淳双手紧握,他觉得自己扮演的很好,连陆家人都没有发现,现在却被一个不知名的和尚说出了真相。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我明明就是陆淳。”
被和尚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陆淳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就跑开了。
和尚没动,但是声音在已经跑远的陆淳耳边轻轻响起。
“施主,你和我有缘,等到你遭受劫难的那天,我会护住你的。”
回去的陆淳害怕身份暴露,找了好些人去打探那和尚的来历,都一无所获,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过了这么多年,陆淳不细想根本想不起来的和尚,救了他一命。
“喂!”
凌恪打断了陆淳的回忆。
他本已打算离开,想了想,还是回头问陆淳。
“陆景和,我接下来准备下江南,要是顺路,就一起走吧。”
陆淳原本也打算去江南。那里有他的产业,是他卷土重来的资本。现在自己双目失明,跟着凌恪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他点点头,手扶着那匹老马,摇摇晃晃地离开这座被大雪笼罩的城市,朝江南方向走去。
历经一月坎坷曲折,两人总算到了应天府门口。
一个月相处下来,两人的关系熟络了许多。
一路上,凌恪总在吹嘘自己从前的辉煌事迹,说自己的武功有多强,应天府里还有各门各派争着请他去。
陆淳时不时还应和几句,倒让凌恪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穿得像逃来的难民,陆淳怕城卫为难,就将身上仅剩的十几两银子都塞给他们。
“哥几个辛苦,这些钱不多,拿去喝喝酒。”
城卫见陆淳如此上道,就放他们安然入了城。
进了城,两人相拥道别。
这一个月的锻炼,陆淳已经能够靠着棍子自己走路了。
凌恪牵着那匹老马:“景和兄,我要去的门派叫黑龙帮,像我这样的高手过去,地位想必不会低。你日后寻着去处,记得派人给我送信。实在不行就来找我,我护着你。”
陆淳也笑了笑:“好,到时候可别忘了我。”
“保重!”
“保重!”
两人分开之后,陆淳一边问,一边靠着棍子摸索,费尽心力才走到一座僻静小院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
院子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陆淳贴在门边,低声念出暗号。院里住的是高手,他不担心她听不见。
话音未落,陆淳只觉眼前一闪,棍子掉在地上。
下一刻人便出现在院中,被人死死抱在怀里,温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打在他脖颈上。
“鸳姐姐,这不是没事嘛。”
陆淳他们赶路的这一个月里,朱幕深自觉已经完全掌控朝堂,放松了对京城的管控。
没过多久他称帝、陆家被灭门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国各地。
鸳鸯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心如刀绞,整日以泪洗面。
鸳鸯攥着拳头轻轻捶在他胸口,一下接一下,越捶越轻,到最后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浑身发颤。
“消息传到江南那天,我在这院子里待了一整夜。”
她抬起头,泪水把妆面冲得一塌糊涂,声音又哑又碎。
“我连纸钱都不敢给你烧,我总觉得你还活着。”
她再也说不下去,死死把陆淳按在怀里。
陆淳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开口。
鸳鸯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鼻涕眼泪一大把全擦在陆淳肩上,抬手摸摸陆淳的身体,“怎么瘦了这么多。”
抬头想看看陆淳的脸,一眼就看到了布条。鸳鸯颤抖解开布条,对视上一双纯白死寂的眼眸。
见鸳鸯没说话,陆淳揉了揉她的脸,“鸳姐姐,只是看不见而已,已经很好了,以后就靠你来照顾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