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生本该钻进北渠。
旧闸就在前面。
水从半塌的闸门下冲出,撞在青黑色石墩上,翻出一层白沫。闸后那条排污旧渠通往槐阴里,只要进了那里,就能混进人多巷乱的地方。
韩泊说过,想活,就别往远处跑,要往乱处跑。
王照生已经快摸到那条乱处的边了。
可他听见了一声刀响。
不是寻常刀声。
那一声像铁闸被人硬生生劈开,沉闷里带着一股震得人牙酸的颤音。水面跟着一跳,连旧渠里的臭水都晃了一下。
紧接着,是惨叫。
王照生停住了。
他不该停。
身上有伤,怀里有残拓,背上有韩泊留下的旧刀,镇川司在找他,寒食社在找他,南衡院在找他,饲刀门也在找他。
停下来,就可能死。
可他还是伏低身子,顺着芦草间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贺吞刀。
旧水闸东侧,十几名南衡院弟子列成半圆。
前列持铁尺,后列持剑。
雨水打在灰白衣袍上,顺着袖口往下流,可他们站得很稳。那种稳不是洗刀馆弟子扎马步的稳,而是很多人像一把尺一样量过距离,前后左右都卡在刚好的地方。
而在阵前,站着沈照檐。
青灰伞已经破了一角。
伞下的人清瘦,安静,手里一柄乌沉铁尺。
他站在旧闸水声里,像一根立在江河里的柱。
对面是贺吞刀。
他身后只剩五名饲刀门刀客。
这五人身上全有伤,两个走路摇晃,一个左臂用布条死死勒住,另一个腹部被血染透。可他们还活着,还握刀,还敢跟在贺吞刀身后。
贺吞刀也有伤。
肩上一道剑口,左肋被铁尺点裂,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可他在笑。
那笑声粗哑,带着一股不把命当命的疯劲。
“沈照檐,”贺吞刀提刀站在水边,“你南衡院昨夜死了人,今天又急着来送?”
沈照檐没有动怒。
“东西交出来。”
“东西。”贺吞刀笑得更响,“你们这些正道,嘴上说除恶,心里装的全是东西。洗刀馆烧了,你们问东西。南衡院弟子死了,你们也问东西。那东西若真在我手里,我倒想看看,你们打算拿多少人命换。”
沈照檐道:“交出来,你能活。”
贺吞刀舔了舔牙上的血。
“这话你留着骗王照生那种小崽子吧。”
王照生心头一紧。
贺吞刀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向他这个方向。
可王照生忽然有一种感觉。
贺吞刀知道他在这儿。
不是刚知道。
是一早就知道。
他后背一下发凉,正想退,可沈照檐的目光已经往旧渠这边掠了一下。
只一下。
王照生像被冷水泼了一身。
他立刻压低身体。
下一刻,贺吞刀出刀了。
毫无征兆。
前一刻他还在说笑,下一刻宽刀已经劈到沈照檐伞前。
雨幕从中分开。
刀锋还未落到伞面,伞前那一线雨水已先断了。
王照生呼吸一滞。
这就是高手的刀。
不是街头斗狠,不是洗刀馆院子里的劈砍,也不是昨夜他在水沟里和饲刀门刀客拼命。
贺吞刀这一刀,像整个人都变成了刀。
刀未至,势已压人。
沈照檐铁尺抬起。
尺尖不点刀锋,只点刀背三寸。
铛。
短促一声。
旧闸水浪炸起。
贺吞刀的宽刀偏了半寸,刀锋擦着伞沿斩下,青灰伞面被撕开一道长口。
沈照檐没退。
他左脚往前半步,铁尺贴着刀背滑入。
贺吞刀手腕下沉,刀柄反压。
尺与刀擦出一线火星。
火星在雨里一闪就灭。
但两人之间的杀意,反而更清楚了。
王照生伏在芦草后,连眼睛都不敢眨。
他看见贺吞刀的刀一刀接一刀劈下。
重。
快。
凶。
每一刀都像要把旧闸斩裂。
而沈照檐的尺不快,也不花。
可他的尺总能落在贺吞刀最难受的地方。
刀势刚起,他点刀背。
刀锋将落,他斜拨腕口。
贺吞刀踏步抢身,他退半步,尺尾点地,稳住气口。
王照生看不懂其中精妙,却能看出一点:贺吞刀一直在使力,沈照檐一直在省力。
韩泊曾说过,真正会打的人,不让你把力用完。
原来是这个意思。
贺吞刀连出十三刀。
第十四刀时,他忽然大笑一声。
“沈照檐,你这尺,量得了规矩,量得了我的刀吗?”
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变化很明显。
雨水原本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流,可此刻,那些被雨冲散的血水竟在衣袍上凝出一道道暗红纹路。伤口处的血不再只是往下淌,而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衣襟、袖口、胸腹蔓开。
一件血衣,在他身上慢慢显出来。
南衡院弟子里有人低声道:“血衣诀。”
声音里带着忌惮。
王照生记住了这个名字。
血衣诀。
饲刀门内功。
它不是养生,也不是静气,而是把血、痛、伤、杀意都逼进刀里。伤越重,刀越凶。人越接近死,刀越像要活过来。
沈照檐收了伞。
破伞被他随手抛进闸水里。
他肩上落满雨,神色仍旧平静。
“血衣诀催到这一步,你撑不了多久。”
贺吞刀咧嘴。
“够杀人就行。”
他双手握刀。
宽刀横在身前。
刀身忽然发出嗡鸣。
不是金铁相击。
是刀本身在震。
雨水落到刀面上,竟被那股震意荡成细雾。贺吞刀身周三尺内,雨线全乱了,像有一圈看不见的东西向外扩开。
王照生心口一沉。
贺吞刀一刀斩出。
“血杀刀波气。”
这五个字不是他喊出来的。
是南衡院弟子中有人变了脸色,脱口而出。
下一刻,王照生看见一道横推的水雾从刀锋前炸开。
它不是单纯的气劲。
而是刀力、血气、雨水和杀意绞在一起,化成一层贴着地面滚过去的刀波。
旧闸石堤上的水被推得倒卷。
前列三名南衡院弟子同时横尺。
轰。
三人齐退。
左边一人铁尺脱手,胸前衣衫裂开一道长口。
中间一人双脚在石面上犁出两道深痕,撞到后面同门。
右边一人反应慢了半拍,刀波气扫过膝下,整个人跪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
贺吞刀没有停。
第二道血杀刀波气紧跟而出。
这一道更低。
贴水。
刀波压着闸水往前滚,像一条薄而锋利的潮。
沈照檐终于上前。
铁尺竖立身前。
左掌按尺。
尺尾点地。
“南柱御天。”
四字一出,旧闸前的乱流仿佛定了一瞬。
沈照檐整个人像立成了一根柱。
不是木柱。
是衡柱。
天塌下来,也先由他撑着。
血杀刀波气撞上铁尺。
轰。
水浪四裂。
石堤震出细纹。
沈照檐未退。
王照生看得手心发汗。
这就是玉衡真功。
沈照檐的内功和贺吞刀完全不同。
血衣诀是燃血,是把疼痛和伤势化作刀里的凶气。
玉衡真功则像一杆秤。
气沉,身正,尺立。
所有乱来的力撞上去,都会被量出分寸。
贺吞刀的刀波气被压住了。
可他笑了。
他要的似乎就是沈照檐来拦。
第三刀斜斩而出。
血杀刀波气从左下往右上撕开雨幕。
沈照檐铁尺再立。
南柱御天仍然稳。
可这次,刀波气在半途炸开。
主劲撞向沈照檐。
碎劲却绕过铁尺两侧,扫向后面的南衡院弟子。
“小心!”
已经迟了。
两名弟子被碎波扫中。
一人肩头裂开,血溅半身。
另一人喉间出现一线红痕,捂着脖子踉跄倒地。
王照生瞳孔一缩。
贺吞刀不是破不了沈照檐。
他是借沈照檐挡主劲的瞬间,杀后面的人。
这人不是疯。
他是恶得清醒。
沈照檐脸色终于沉了。
“贺吞刀。”
贺吞刀大笑。
“沈照檐,你守规矩,护不住人!”
第四刀来了。
这一刀沉入水面。
刀波气不再从刀锋前直推,而是潜进闸水之中,只在水面留下几道极浅的纹路。等那几道纹路逼到南衡院阵脚前,才突然炸起。
水如刀。
三名弟子被迫散开。
阵破了。
饲刀门残部就在这一刻动了。
他们冲的不是沈照檐。
是阵势破开的缺口。
一名南衡院年轻弟子刚想补位,贺吞刀已经到了他面前。
宽刀落下。
那弟子剑才拔到一半,整个人被劈得横飞出去,撞在闸旁石桩上,血顺着石缝往下流。
又一人持尺上前。
贺吞刀反手一斩。
血杀刀波气贴尺震入。
那人胸口一塌,后退两步,喷出的血染红了雨水。
沈照檐终于不再守。
他一步踏出。
铁尺破雨,直点贺吞刀胸前中线。
贺吞刀横刀挡。
铛!
这一声比前面任何一声都沉。
贺吞刀倒滑出去,脚下石屑翻飞。
沈照檐跟进。
第一尺点刀背。
第二尺点腕骨。
第三尺点胸前。
第四尺直压咽喉。
贺吞刀连退四步。
血衣诀鼓起的凶势,被一尺一尺压回去。
王照生第一次看见贺吞刀被压得还不了刀。
可他仍在笑。
笑得满嘴是血。
“沈照檐,你还是老样子,见不得人死。”
沈照檐冷冷道:“你也还是老样子,只敢拿旁人命换路。”
贺吞刀突然看向王照生藏身的方向。
那一眼,王照生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完了。
贺吞刀早就知道他在这。
他没有点破,不是没空。
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把王照生变成他的路。
贺吞刀猛地催动血衣诀,身上血色大盛,宽刀横斩出一道最凶的血杀刀波气。
不是斩沈照檐。
是斩向南衡院阵脚和王照生藏身的芦草之间。
轰!
刀波气撕开水面,逼得南衡院弟子纷纷后撤。
芦草被整片削断。
王照生的藏身处一下暴露。
“王照生!”
有南衡院弟子惊喝。
沈照檐目光也落了过来。
王照生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眼前一黑。
不是晕。
是贺吞刀到了。
那人竟借刀波气爆开的乱势,从沈照檐身前硬生生脱出,横穿石堤,像一头浴血的虎撞进芦草。
王照生只觉后颈一紧。
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抓到你了。”
贺吞刀的声音就在耳边。
王照生反手拔刀。
刀还没出鞘,贺吞刀已一掌拍在他手腕上。
剧痛炸开。
旧刀险些脱手。
“别乱动。”贺吞刀咧嘴笑,“我现在可没工夫哄小孩。”
他说完,竟抓着王照生,直接往西侧芦荡冲去。
王照生被他提得半拖半拽,脚几乎沾不住地。
“放开!”
他用膝盖撞向贺吞刀肋下伤口。
贺吞刀闷哼一声,反手把他往前一甩。
王照生整个人撞进泥水里,还没爬起,贺吞刀又抓住他后领,继续拖。
身后南衡院弟子追来。
沈照檐的声音响起:
“拦住他!”
两名南衡院弟子从侧面冲上来。
贺吞刀一手抓王照生,一手持宽刀,竟仍不退。
血衣诀再催。
他的衣衫血纹像活了一样。
宽刀斜斩。
血杀刀波气炸开,逼退一人。
另一名弟子咬牙扑近,铁尺点向贺吞刀腕口。
贺吞刀忽然把王照生往身前一提。
那弟子脸色骤变,硬生生收尺。
高手相争,强收一招,本就是破绽。
贺吞刀大笑,一刀背砸在他胸口。
那人倒飞出去,落进闸水。
王照生怒道:“你拿我挡?”
“你不是东西吗?”贺吞刀笑得恶劣,“他们都想要你,我当然得拿你用用。”
王照生心里发寒。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人。
只是当东西。
当残拓。
当路。
当可以逼沈照檐收手的一块肉盾。
沈照檐追近。
铁尺破雨而来。
贺吞刀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恋战,抓着王照生,猛地跃下旧闸侧坡。
坡下水急。
王照生只听见耳边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贺吞刀按进水里。
冰冷的闸水灌入口鼻。
王照生拼命挣扎。
贺吞刀一手扣住他后颈,一手抓刀,借着水流往西侧暗沟冲去。
上方传来南衡院弟子的呼喊。
“他们下水了!”
“追!”
沈照檐站在石堤上,铁尺垂在身侧。
雨水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第一时间下水。
因为石堤上还有伤者。
还有死者。
还有几个被贺吞刀血杀刀波气斩开的南衡院弟子。
有人急道:“沈师叔!”
沈照檐看着翻滚的闸水,眼神沉冷。
“救人。”
“可是贺吞刀——”
“救人。”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说话。
闸水之下,王照生被水冲得眼前发黑。
贺吞刀像一块沉铁,死死拽着他。
王照生几次想拔刀,都被水流压回去。胸口越来越闷,肺像要炸开。
就在他快撑不住时,贺吞刀一把将他从水里提出来。
两人冲进一条废沟。
王照生趴在泥里,剧烈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贺吞刀站在旁边,也在喘。
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许多,血衣诀的暗红纹路正在慢慢退下,伤口重新往外淌血。
他伤得很重。
但仍旧很危险。
王照生刚想爬起来,宽刀已经架在他脖子旁边。
“别动。”
贺吞刀低头看他,咧嘴笑。
“王照生,是吧?”
王照生咳着血水,抬头看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借路,保命,顺便看看你身上到底有什么。”
贺吞刀蹲下身,伸手就往他怀里摸。
王照生猛地抓住他的手。
贺吞刀眼睛一眯。
“还敢拦?”
王照生咬牙道:“那是我的。”
贺吞刀像听见笑话。
“你的?”
他抬手一巴掌抽在王照生脸上。
王照生倒在泥里,半边脸瞬间麻了。
贺吞刀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
“小子,记住。在江湖上,你守不住的东西,就不是你的。”
他伸手从王照生怀里摸出油布包。
残拓。
半张告示。
那块刻着“阿爹”的木牌。
还有细绢卷成的洗刀经。
贺吞刀本来在笑。
看到洗刀经时,他的笑慢慢停了。
“这是什么?”
王照生心头一沉。
贺吞刀展开细绢,看了开头三个字。
洗刀经。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贪婪。
是意外。
然后是更深的兴趣。
“韩泊那老东西,竟然真把这玩意儿藏下来了。”
王照生猛地抬头。
“你认识?”
贺吞刀收起洗刀经,把油布包全塞进自己怀里。
“认识。”
他用宽刀拍了拍王照生的脸。
“从现在起,你得跟我走了。”
王照生眼神发冷。
“我若不走?”
贺吞刀笑了。
“那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拖着走。”
远处,芦荡里传来饲刀门残部的哨声。
贺吞刀一把抓起王照生,往声音方向走去。
王照生踉跄着被他拖走。
他回头看向旧闸方向。
那里雨雾沉沉,已经看不见沈照檐和南衡院。
只能听见水声。
他原本以为自己从镇川司手里活下来,就能钻进槐阴里。
可现在,他落到了贺吞刀手里。
更糟的是,洗刀经也被抢了。
王照生咬紧牙关。
胸口那一口气快散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按洗刀经前几句呼吸。
脚心。
脐下。
掌根。
气不求盛,求不断。
他现在不能赢。
也不能逃。
但他至少不能散。
只要人不散,总有机会。
贺吞刀拖着他往芦荡深处走,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点意思。”
王照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在泥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很狼狈。
但每一步,都还踩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