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爷总算是回来了。”慕容敬德叹了口气,脸上倦容难以掩饰。
马肃颇有同感,虽只相隔八九天,但苏州城风云变幻,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窥测慕容复的底细。
眼看着灵船进港,慕容复一身丧服,走下船来,脸上都是悲戚疲倦之色,面容也比先前清减不少。
慕容博假死之事,是瞒过慕容复的,大概只有慕容夫人与谋。
四大家臣各着丧服,上前将灵柩扶出船舱,灵柩虽重,四人都是当世武林高手,身不动,脚不停,稳稳将灵柩扶下了船。
自己毕竟还只能算四大家臣之外的心腹,而且与慕容博并未照过面,能与慕容敬德这样的世代忠仆站在一块儿,已经很见亲厚了。
跟着便是随行的和尚道士。马肃一眼看到两个低头念经的中年僧人,身上所传僧袍似乎与少林寺慧字辈高僧袍服相类。
少林寺的和尚么?
也对,少林寺和尚若不亲来,只怕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慕容博的死讯。毕竟少林寺近年来为了当面问清雁门关惨案缘由,大费周章找寻慕容博踪迹,总也找不到,玄悲大师更是在苏州一呆一个多月,若非方腊搅局,只怕如今还等在苏州城。
灵柩尚未靠近,一股裹挟着臭味的香气扑面而来。马肃眉头微皱,这么逼真的么,若不是他早知道慕容博是假死脱身,光这股难以掩盖的尸臭便足以打消所有人的猜疑。
灵堂早已收拾出来,棺柩停在灵堂之上,灵座、魂帛、铭旌各依规制,马肃也看不明白,他年纪太小,入慕容门下时间也短,丧仪诸事自然没人指望他。
“你乖乖的吧,别跟着人乱跑。”阿碧突然从后拍了拍马肃肩膀。
马肃见她也已换上一身素服,与平时大不相同,倒也不由得打量了她一下。
“并没有乱跑,只是好奇那两个少林寺的师傅,跟着多看两眼。”
“少林寺的和尚也是和尚,有什么好瞧的。跟我走吧,公子爷找你半天了。”
两人进到内堂,慕容复身上丧服未除,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马肃刚走进去,他便睁开眼睛,脸上全是警惕之色,似乎刚被惊醒。
“邓大哥已跟我说过落霞水庄之事。”等阿碧退出内堂,慕容复这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至极,“方腊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马肃将西山岛上和方腊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和盘托出,包括方腊鼓动他投身明教的说辞。
慕容复果然面色一沉,双眉虬结如龙。
“哼,不过是造衅的托辞,他既敢收罗五湖渔叟,难道还要姑苏慕容买他的面子?”
随即他目光翻转,在马肃身上一扫而过,多少有点难以言明的意味,问道:“你怎么看?”
“那就打一架,方腊多半还有劳烦公子爷动手,五湖渔叟交给邓大爷,其他什么陆坛主石坛主张帮主耿门主,我替公子爷打发,陆荣昭和张养正一起算计我的账还没跟他们算清楚呢。”
慕容复终于露出些许笑容,道:“你倒会耍滑头,方腊也就罢了,怎么连司南鲤也要派给别人,张养正、耿安民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再打他们有什么劲?”
总算让这个小心眼的公子爷没有记仇,马肃跟着笑道:“公子爷,咱们有多大的身量挑多重的活,邓大哥与司南鲤这个老匹夫齐名,小的要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岂不是得罪邓大哥么?”
慕容复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咱们还是大局为重。方腊拿到那部手札,无非是想清除异己,让他师父这个教主当得名正言顺。凌霄城虽已衰落,毕竟故旧不少,石坛主便是明例。咱们何必替他火中取栗,不如坐山观虎斗。他方腊武功虽强,可还没到能小瞧姑苏慕容的地步。”
“那咱们什么时候打他?”
“急什么,总有出手的时候,等他把名声都架起来了,我自然要拿他立威。”
慕容复淡淡瞥了马肃一眼,道:“今晚我和邓大哥他们便要在灵堂守丧,不便外出,你亲自将手札交给方腊,东山西山二岛都要归你玉蛟帮,居丧期间,明教巡船一艘都不能下太湖,他有一条不答应,你就把手札当面毁去。”
这也是马肃与邓百川、公冶乾等人商议的对策。
邓百川毕竟年近六旬,凡事以稳妥为务,慕容复城府虽深,却刚愎自用,并无深谋远计。
“是。”马肃连忙应声。
“你最好今晚就去,切记,不可授人以柄,不可损及姑苏慕容的声望。”
你都已经把锅完全扔到我头上了,还怎么损及姑苏慕容的声望。
也不知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马肃总觉得这个慕容复比启程前显得更加敏感多疑。
“公子放心,属下都省的。”
慕容复点了点头,然后从桌上木箱中小心拿出一面羊皮,那羊皮一面有毛,一面却甚为光滑。
无毛一面略有字迹,字数也不算多,笔迹也不甚工整,无甚美感,倒像是初学书法的幼童所书。
这便是先教主的手札?
马肃心中念头翻滚。
虽然早已料到这手札有古怪,但没想到却是这样东西。
难怪方腊日后会成为明教教主。
难怪石生虎会说明教教主“继任自有章法”,何左使即便叛教自立,也不认石教主的教主之位。
难怪阿碧的父亲要避祸,阿碧祖父亲自参与慕容博尸体的调换,自然也见过这张羊皮。
姑苏慕容一直只把他当成明教前教主的手札,那么要对阿碧父亲下手的仇家多半就是明教了。
“当时贝州城破,为了掩人耳目,明教王教主不得不另辟蹊径,别出巧思,否则怎能将这等手札带出城去?”
慕容复见到马肃神情惊愕,忍不住神情激荡。
“当年祖父为了慕容家的光复之志,不惜自坠污泥,终至殒命。家父年不过十五,便赴河北奔丧,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求存尚且不易,谈何重振慕容氏的威名。
但事在人为,家父殚精竭虑数十年,终究还是复兴了家业。我已年满二十三岁,又有家臣部属的助力,便有明教、丐帮虎视眈眈,又有何惧?”
“公子爷英明神武,必能继承家主遗志,复兴大燕。马肃愿附骥尾,得效犬马之劳,以报公子知遇之恩。”
看在羊皮的份上,马肃张口应和,提供了慢慢的情绪价值。
要不是慕容家斗转星移是慕容龙城在五代末期所创,这张羊皮到慕容家不过四十年,马肃真要觉得斗转星移和这羊皮关系匪浅。
这可是记载着明教镇教神功乾坤大挪移的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