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皮灯罩里的火头被叶洗秋掐小了,只剩豆大一点黄。
铜盘里那层冷药水已经不抖了,水面贴着盘边,平整得像一层薄玻璃。刚才还在底下轻轻跳动的那道细纹,这会儿也沉回去了,只剩陈砚手背上那圈新红还吊在那里,一挨空气就火辣辣地疼。
叶洗秋先没说玉。她把盘连着黑木片一块推远,手一伸,把陈砚那只手扯了过去。
“摊开。”
陈砚照她的话把手摊到灯下。手背从虎口往腕子过去红了一大片,中间还浮起两条细细的白筋。叶洗秋拿布蘸了点凉药水,先轻轻贴上去。陈砚后槽牙一紧,肩膀本能往后一缩,布却已经被她按实了。
“这会儿知道躲了。”她头也不抬,“刚才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躲?”
陈砚没接话。他嘴里还有股铁锈味,每咽一口,喉咙里都像被细沙磨过一遍。叶洗秋看了他一眼,又从药柜边摸过一个小盅,往里倒了半盅温过的淡水,递到他嘴边。
“先漱。”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准得洒一半。”
陈砚还是接了过去,含了一口,偏头吐在墙角那只旧瓦罐里。水里带着一点淡红,吐出去时声音很轻,像雨珠掉在朽木上。他看了一眼,胸口空了一下,没说话,第二口却慢了些,先在嘴里压了压那点血气,才吐干净。
顾停霜靠在榻边,一直没出声。
她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层,唇上那层烧糊似的干裂色却褪下去些。叶洗秋替她重新包扎过的腰侧还裹着厚布,布边压得很平整,靠近后背那块却透出一圈浅浅的湿印。印子不大,看着却让人心里一紧。她就那样坐着,左手按着榻沿,目光从铜盘边慢慢挪到陈砚脸上,像是把什么话在嗓子里压了半天,终于压不住了。
“白纸。”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刚才那阵试门声还轻。
陈砚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盅,愣了一下,才抬头看她。
叶洗秋却已经转过身,先把鱼皮灯从桌上拿下来,罩在掌心里,只留一条极窄的光缝。她另一只手去摸药柜最底那层,把布包、药瓶、细针、两卷干净白布一件件往外拿,摆在腿边,动静小得像猫在木板上走。
“你要问,就现在问。”她压低声音说,“前窗外那人退到屋檐下面了,只是在听,还没往里冲。也就这一小会儿的空档。再磨蹭,等他把后头也摸清了,谁都别想安稳坐着说话。”
顾停霜没看她,还是看着陈砚。
“你刚才看见的,不像纹,对不对。”
陈砚把空盅放回桌角,喉结滚了一下。
“我也说不明白。”他抬手搓了一把后颈,手指碰到一片凉汗,“像……不像字。更像人往窄门里挤,不能直挺挺地往里顶。”
顾停霜眼神一紧。
“接着说。”
“肩得先侧开一点。”陈砚皱着眉,像在捞一件刚从水里滑过去的东西,“手也不能一直往前送。先往回收一点,里头那股热才不往上顶。”
他说到这里就卡住了。再往下说,那点感觉一到嘴边,就只剩几句干巴巴的废话,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发空。
叶洗秋把最后一卷布塞进药包,系了一半,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要真能一口气说清,你们顾家这东西早该有人看明白了。”
顾停霜没理她。她把左手从榻沿上拿开,慢慢掳起右边袖口,一直掳到腕子往上半截。
灯下那一截手腕白得厉害,白里却横着三道细青发紫的旧痕。不是划伤,边缘很齐,也不浅,倒像有极细的铁丝在皮肉底下勒过一回。那股劲退了,青紫却还留在里头。
陈砚看见第一眼,手背那圈烫意又窜了一下。
顾停霜把那截手腕搁到灯下,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些。
“顾家人不是比你更懂怎么碰它。”
她说话时,指尖在自己腕子内侧轻轻点了一下。
“我们只是还能多扛一会儿。”
叶洗秋已经拆开另一个小布包,在挑里头能带走的药丸。她没插话,只把一粒暗褐色的药丸捻到指尖,转头看了陈砚一眼。
顾停霜继续往下说。
“练过的人,身上都有一套用熟了的路子。手一抬,气一提,力往哪边走,肉自己先跟过去。玉里的东西一冒出来,先撞上的就是这层旧路。”
她把指尖顺着自己腕子往上一划,划到小臂中段,停住。
“旁人一碰,气就先顶到胸口,重一点的当场见血。顾家的人只能多扛一下,让这股劲别立刻撞进心肺。也就多这一寸。”
陈砚看着那三道青痕,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翻了上来。他想起顾停霜在破庙里把玉塞到他怀里那一下,也想起她这一路烧得人都发飘,却还死死不肯撒手的样子。那时候他只知道这东西要命,没想到它要人命,会这样先留在身上。
“多扛一寸,”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然后呢。”
顾停霜看了他一眼,没躲。
“然后,就把自己再撞坏一寸。”
屋里静了一下。
外头的雨还是那个声音,先拍在屋檐上,再顺着斜坡滑下去,最后砸在前头那两块翘起的木板上。木板被雨水泡软了,响声也发闷,听久了,像有人拿指头一下一下地敲湿布。
叶洗秋把药包口扎紧,扔到陈砚腿边。
“她手上还算轻的。”她说,“真撞狠了,先受不住的是肺口,后面才轮到手脚。你刚才就沾了那么一下,嘴里都带血了。”
陈砚没去捡那药包,只盯着顾停霜那截手腕。
“那我算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一下更静了。
顾停霜没立刻答。反倒是叶洗秋先哼了一声。
“你算什么都不是。”
她把小灯重新放回桌角,伸手去拆后门那根横闩,一边拆一边低声道:
“你这副身子没人收整过。拳馆没把你练出个样,门里也没往你身上压死规矩。这些年你东一头西一头混饭吃,身上没留下哪家整整齐齐的一套路子。”
她说到这里,手上微顿,侧耳听了一息外头的动静,确认前窗下还没多出第二个人,才接着往下说。
“旁人身上那套老走法,就跟旧木槽一样。水一来,先往老槽里冲。你这身子没那道槽,水头撞过来,反倒会自己找路。”
陈砚听完,胸口没松快,反倒更堵了。
这资格不是什么好出身换来的。是他这些年被人撵着跑,扛麻袋、拉风箱、搬货箱,硬把肩手磨出来的一点活路。到头来,竟是这些不成样的东西,替他留了个能碰玉的空地方。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听着真不值钱。”
“你当这是什么好买卖?”叶洗秋把横闩抽出一半,回手塞给他,“拿着。别出声。先别碰地。”
陈砚接住那根潮木,木头边缘还带着一点粗刺,蹭得掌心发痒。
他低头看了看那药包,又看了一眼顾停霜。
“那夜在破庙里,”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把玉给我。”
顾停霜像是早知道他会问到这句,脸上还是滞了一下。
叶洗秋抬起眼,没插嘴,只把横闩从他手里轻轻接走,放到一旁,让这句话能落地。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快撑不住了。”顾停霜道,“继续把它扣在自己身上,人和玉都带不出去。你碰它那一下,它先动了。再往后,你明明自己也能先跑,还是把我背起来了。”
她把话说得很直,直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没看中你,也没想托什么后手。”她看着陈砚,“那晚只剩你这一个还能赌的活口。”
陈砚想过很多种答法。
想过她会说“因为你碰得动”,也想过她会说“顾家欠不起这口气”。甚至想过她会把这事往天命上推一截,好让那夜没那么狼狈。可她没有。她就这么摊开给他看,像把一件脏衣裳翻过来,让人看里头缝得歪不歪。
陈砚盯着她,半晌才道:“那你现在还敢赌?”
“不敢。”顾停霜说,“可也没有第二条活路。”
这句说完,她才把目光往下一落,落到他按在玉上的那只手上。
“所以你别把这事听成好话。”她道,“我把它给你,从头到尾都不是让你拿来逞强的。”
叶洗秋这才接上,像把刀柄又往里送了一寸。
“你能摸到的地方,也没你想的那么宽。”
她把那只小陶瓶塞进药包侧袋,又摸出两粒退热丸包进油纸里。
“你现在只扒开最外头这层。再往里,照样会撞。照你这副身子,真往深处顶上几回,先垮的还是人。就算只在外头沾一下,也得心里有数。”
她说完,又皱眉看了陈砚一眼。
“别拿这个当账房记数。今天咳一点,明天兴许就吐一碗。今天只是手背发烫,明天也许就是心口往里一抽。可有一点不会错。”
她盯着他。
“你这副身子,要是再这么拿它乱试,死得很快。”
陈砚把这句话在肚子里咽了一遍,没反驳。
他不是把玉当好玩。他只是听到“门里还有一层”,胸口那点气就按不住了。叶洗秋这话一落下去,刚才那股往上顶的热又翻了一下,带着一点粘稠的恶心直蹿到舌根。
顾停霜看见他脸色变了一瞬,声音反倒慢下来。
“我把它给你,不是让你现在就往里闯。”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像以前那样硬。
“那夜在破庙里,我只是想借你一阵。借你这副还没被哪套老走法卡死的身子,先把玉和人带出去。到今天,也还没变。”
陈砚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顾停霜没躲,目光也没软,只是少了那层一直顶在外头的冷。
“你若非要问,那我今天再加一句。”她道,“顾家守了这么多年,也只摸到门槛外头。你刚才碰到的,才是门边。门里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她说完,咳了一声,右手下意识按住腰侧。那一下按得很轻,脸色却还是跟着白了一层。
叶洗秋没给他们继续说下去的空,直接把手一甩。
“起来。”
陈砚一愣。
“干什么。”
“认那股热。”叶洗秋道,“不是往里试路。”
她把鱼皮灯彻底灭了,只留屋里一点从门缝和后窗缝里挤进来的灰白雨光。等眼睛适应了,那点光也够用,至少能看清谁站在哪儿,不会一头撞到桌角。
“你刚才嘴上说得再像样,也不如自己先把那股热认清。”她盯着陈砚,“但我说清楚了,只试一件事。它一贴上来,你这身子哪儿先绷,哪儿先乱,先把这个看清。别把后面的路提前当成现成招数。”
陈砚把横闩轻轻搁到地上,没立刻动。
“就在这儿?”
“就在后檐下。挪半步就到。”叶洗秋已经弯腰把药包挂上肩,“你要是真往坡上走,我先把你腿打断。”
顾停霜靠着榻沿,没阻她。这回她只是看着陈砚,低声补了一句:
“别逞。”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砚后背先绷了一下。他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弯腰把铜盘边那块玉拿起来。
玉刚贴进掌心,胸口那团热就像被人从里头拨醒了。不是刚才那种一头往上拱的猛劲,更像一块半睡半醒的炭,被风一吹,里头先红了。
他把玉塞回衣里,贴在心口偏下一点的位置,隔着两层旧布,还是烫。
叶洗秋先开后门。
门只让出一掌宽。外头的雨气立刻挤了进来,带着山土、湿草和碎石被水泡过的腥凉,一股脑冲进鼻腔。那点凉一下撞上陈砚胸口的热,他后背立刻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
后檐不大,往外再半步就是下坡。檐水从瓦边一线线坠下来,落在门槛外那块旧石上,把石面打得发白。再往前,泥和碎石混成一片,雨水顺着坡往下淌,细小的石子偶尔被卷动,发出一点轻轻的滚响。
叶洗秋先站到檐下,回头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过来。脚别往前送太大。站住就行。”
陈砚刚把脚迈出去,胸口那团热就顺着喉咙往上一撞。他本能地想把脚踩死,后背却先绷住了,连肩胛那一块都跟着发硬。下一瞬,心口猛地一缩,像有人在里头攥了一把,他眼前一黑,喉头一下发甜,人差点被门槛绊出去。
叶洗秋早有准备,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人拽回门里半步。
“这就是找死。”
陈砚扶住门框,低头吐出一口重气。那口气没咳出来,只在肺里滚了一下,滚得他胸口一阵发空。嘴里那点铁味更重了,他抬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却还是干的。
“再来。”他说。
“你倒真会挑时候犯拧。”叶洗秋冷冷看他一眼,到底没拦。
“这回别先想着把脚钉住。你一怕滑,背先收死,热就先顶回来。”
陈砚把这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再往前迈时,先没去管脚,反倒先把肩上的劲卸了点。他一松,贴着玉那一小块地方反倒更烫了。那股热没往嗓子眼冲,只沿着肋下斜斜滑开一点。
只滑开了一点,可他自己分得出这点差别。
陈砚怔了一下,又把脚挪了半寸。这回没往前探,只在门槛边上换了一下重心。鞋底沾着潮气,刚一压实,还是有点打滑。他肩膀又本能绷起一瞬,那股热立刻翻了回来,心口猛地一缩,像有人在里头攥了一把。
他牙关一咬,没让那口气冲出来,先把肩头那点硬意慢慢放掉。热没散,还是烫,却不再直直往上顶,像被什么斜着拐开了一线,从左肋底下慢慢拖过去。
叶洗秋走到他侧后,伸手在他左边肩胛上一按。
“这儿。”她说,“你一紧,它先往这儿回。”
陈砚被她按得一缩,才发现自己左肩那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又吊起来了,像跟心口拴到了一根绳上。他一怕,一硬,那绳子就越收越紧;他一松,那股热才肯从旁边让开。
“别跟它对着拧。”叶洗秋又道,“你这副身子最怕的就是里头发烫,外头还硬扛。硬得越快,翻得越快。”
陈砚没应,只照她那句话又试了一次。这回他没往外迈步,只在门槛边上转了一下身。转到一半,那股热还是往上蹿,可没刚才那么凶。他咬着牙,把肩背那点撑死的劲一点点卸掉,热意就沿着肋下慢慢拖开了,拖得并不舒服,却到底没再直冲心窝。
他站住了。
檐水还在一下一下往下砸。门槛外那块旧石被打得发白,雨从石缝里往外漫,像一层薄薄的冷气。
陈砚听见雨声,耳朵却没敢跟过去。他怕自己一分神,刚摸到的这点门道又乱了。于是他只盯着脚边那块门槛,看自己的脚尖有没有先把地踩死,看肩背有没有先把身子拧紧。
等他把这口气缓匀,叶洗秋才问:“记住了没有?”
陈砚没点头,盯着门槛缓了两口气,才开口:“先别把身子收死。”
“还有呢。”
“脚别先往前顶。”
“还有。”
陈砚抿了抿唇,才把最后那句补出来:“它一上来,先认它往哪儿撞。别急着跟它对着来。”
叶洗秋这回才嗯了一声。
“就记这个。”她道,“你今夜只配记这个。别多想半步。”
顾停霜一直坐在门里,借着那点灰光看他。她什么也没说,只在陈砚第二次站住时,手指无声地扣紧了榻边,扣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陈砚还想再试一次。
不是贪心,只是那点门道刚摸到手,又滑又薄,像湿泥里露出来的一条细根,不赶紧看清,转眼就会不见。他刚把后脚挪回门槛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擦”。
不像脚步,也不像刀尖,更像湿麻绳蹭过粗木时留下的一点毛响。
叶洗秋脸色一下就变了。
“别动。”
她这两个字压得极低,人已经侧过去半步,目光直接钉到后窗那块歪木板上。
那块板本来就没封严,底下留着一道细缝。刚才外头全是雨声,谁也没留意到,这会儿借着一点天光,陈砚才看见,那道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截颜色更深的细线,湿淋淋贴在木板边上,末端还拴着半片碎瓦,瓦片卡在外头石沿,随着风轻轻摆。
只要这块板一动,或者有人从后门出去带到那根线,外头那片瓦就会沿着石沿一划,响声不会大,却足够让藏在雨里的人听见。
陈砚后背一阵发凉。
门外那人不是来碰运气。他先把后头这条退路摸出来了,没急着闯屋。
叶洗秋盯着那根线,低低骂了一句。
“给后门留了个耳朵。”
顾停霜也看见了。她刚要起身,腰侧那处伤先扯了她一下。她脸色一白,还是硬撑着扶榻站起来半寸。
“把玉给我。”
这话来得太快。
陈砚转头看她,眉心一拧。
“什么。”
“给我。”顾停霜声音不高,却比刚才还硬,“我带着往前走。后头人盯的是这个,不是你。”
“你先站稳再说。”
“站不稳也比你这会儿乱来强。”
“你走两步就要见血。”
“那也比把玉留在你身上——”
“够了。”叶洗秋低声喝断,眼睛却还盯着那根麻线。
“她扛不到坡下。你也别拿现在这口气逞英雄。”
屋里一下又静了。
那根麻线还贴在板边,末端的碎瓦随着雨风轻轻摆一下,停一下。每一停,都像有人在外头屏着气听。
叶洗秋慢慢蹲下,手往药包里摸,摸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又摸出一把小小的薄刀。她刚想往前,顾停霜便扶着榻沿又要站。
陈砚先把人按住了。
他手落在顾停霜肩上那一瞬,能清楚地摸到她肩头那层硬撑出来的绷劲,薄得像一张拉太满的纸,稍一用力就会裂。
“你别动。”他说。
顾停霜抬眼看他,眼底又冷起来。
“你有把握?”
陈砚没立刻答。
他没有把握。
这根麻线一抖,外头的人就会知道屋里有人要走。可真不动它,天一亮,后门一开,也一样会惊人。叶洗秋得扶顾停霜,顾停霜自己站都站不稳,最后能腾出手的,还是他。
他喉结动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块布。隔着衣裳,玉还在发烫,不算猛,却像一小口炭埋在心口下面,逼着他别乱。
陈砚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先没去碰线,反倒把手放到了后门木闩上。
木闩湿冷,摸上去像一截泡了水的骨头。
“你挑线。”他低声对叶洗秋说。
“什么?”
“我先给你腾一点空。”
叶洗秋盯了他一眼,没问第二遍。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拎着那根银针往窗边挪。
陈砚却没急着动。他先把左脚收回半寸,脚跟抵住门里那块没被水打湿的旧砖角,试了一下,确认不会滑,又把左肩轻轻贴到墙上。墙面潮,冷气顺着衣裳往里渗,可有了这一点顶着的地方,他胸口那团热反倒没刚才那么乱。
他想起叶洗秋刚才那句话。
别先把身子收死。先认它往哪儿撞。
于是他没硬拧手臂,也没使劲去拉闩,只把手腕慢慢往回带了一点。木闩在槽里挪了一丝,发出一点极细的木屑响。那声音轻得像指甲刮过纸边,可在这会儿,却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屋里三个人都没动。
外头也没动。
只有雨还在下。
过了两息,前窗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吐气声,像有人在雨里偏头吐掉嘴里的水,然后就没了。
陈砚这才又把木闩往回让了一线。
这一下,门缝没开多少,却已经够叶洗秋把银针从侧面探过去。她手稳得厉害,针尖在那根麻线上轻轻一挑,没往上抬,只先把线从木刺里拨松了半分。
麻线微微一颤。
陈砚胸口那股热一下顶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想把手里的闩按死,肩背却先紧了一瞬。那一瞬太熟了,熟得他自己都发麻。他赶紧把那点劲松掉,任那口热从心口翻了一下,又沿着肋边拖开。
木闩没被他按响。
叶洗秋手上更稳,又挑了一下。麻线终于从那道木刺上脱出来,末端那片碎瓦往下坠了坠。
陈砚眼睛一紧,右手立刻跟上去,却没去抓瓦片,只先把门闩再往回让了一点,让那根线有了下坠的空当。瓦片往下一落,没有磕上石沿,直接顺着雨水贴到门边的湿土里,闷闷陷了进去。
一点声都没有。
叶洗秋一抬手,把整根线带了回来,迅速塞进自己袖里。
直到这时,陈砚才觉得后背的汗真往下淌了。
顾停霜在后头一直没出声。等那根线彻底不见,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完,她扶着榻沿的手指也松了一点,指节上那层白色慢慢退回去。
“这不是本事。”叶洗秋低声道,一边把后门又虚虚合回去,一边看向陈砚,“只是没把今晚的退路弄断。”
“我知道。”陈砚说。
他声音很低,却很稳。
“知道就好。”
叶洗秋把套着麻线的袖口一卷,塞进药包最底下,又从旁边拎起一个小布包,直接扔到陈砚怀里。
“止血的,退热的,压胸口那股往上翻的药,也在里头。最里头那两粒别乱吃,真走到半路眼前发黑、心口一缩一缩时再碰。药包也别沾透,沾透了我先收拾你。”
陈砚接住药包,下意识掂了一下,里头瓶罐互相碰了碰,发出两声很闷的轻响。
那点响声里,竟莫名带着一点活人的日常气。那只是一个装药的包,里头装着苦东西,背起来还挺沉,不再像刀,也不再像玉,更不像命悬一线的东西。
他把药包背到肩上时,心口那团热反倒不那么凶了。
顾停霜这时又开口。
“玉。”
陈砚低头,手已经按到心口。
顾停霜看着他,眼神和先前不一样。那眼神既不像命令,也不像试探,更像在咬着牙承认一件她自己也不愿太早承认的事。
“你带着。”她说。
“不是你刚才要——”
“我要,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得太快。”顾停霜打断他,语气干脆,“现在不一样。外头的人既然先盯后路,就说明他们知道我伤成什么样,也知道我今夜跑不远。玉再在我身上,追得只会更死。”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往下一落,落到陈砚按在心口的那只手上。
“可你也别把这东西当成一拿上就能往前闯的底气。”她说,“你今夜只做一件事,把玉带出去,把人也带出去。别往里试。”
陈砚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陈砚把掌心从心口上移开,低头把衣襟又往紧里掖了一层,像是把那块玉连同那点乱劲一道按稳。
叶洗秋看着他。
“先离屋。”他说,“活着到了坡上,再学怎么把脚下这几步走稳。”
屋里一下静了。
顾停霜看了他片刻,眼底那点一直顶着人的冷意终于松开一条很窄的口子。她没点头,也没说好,只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轻得像她只是喉咙里过了一下气。可她没再提把玉拿回去。
叶洗秋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有精神抬杠就行。到了坡下谁先摔,我再笑谁。”
她说完,先把一件半干的短褂丢给陈砚。
“套外头。你胸前那块太惹眼。”
陈砚接过来,三两下套上。衣裳上还带着药和烟混在一起的味儿,旧是旧,却干爽,比他自己那件湿得发凉的衣裳强。
叶洗秋又把一只小陶瓶塞进顾停霜掌心。
“等会儿下坡前先抿一口。别贪。”
顾停霜接住,手指拢紧,没多问。
外头的雨没有小下去。
它还是那样,一层层压在坡上,把碎石、烂泥、草根全打成一个颜色。后门缝里透进来的灰光更白了些,天上的云被雨洗得更透,反倒把夜里那层黑洗薄了。
越这样,越不能拖。
叶洗秋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了两息,又退开,冲陈砚点了一下头。
“开一线。只看,不要先迈。”
陈砚走到门边,把手按到刚才那根湿冷的木闩上。这回他没急,先让肩背松下来,再把闩一点点抽开。门缝被推开一线,外头的雨气立刻顺着那条缝涌进来,凉得人牙根都发酸。
他顺着那道缝往外看。
后坡就在门外。
坡不长,却烂得很。上头一层土被雨拍松了,露出底下的碎石,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尖,有的圆,全埋在黑泥里。雨水从高处斜着扫下来,打在石面上,泛起一点一点极细的白沫,再顺着石缝往下钻。坡边那几株矮树被雨压得贴低了身,枝梢时不时一抖,抖下来的水珠一串串砸进泥里,连声都沉。
这条路不长,也一点都不客气。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顾停霜这副伤体一旦在中间滑一下,后头那层布就全白缠了。叶洗秋背着药包,手还得留一只扶人。真正能腾出来先踩头一步的,还是他。
陈砚把门又关回去一点,回身时,手指无意识在门边蹭了一下,像在试那块木头还稳不稳。
叶洗秋看见了,低声问:“怎么。”
“没成路。”陈砚说。
“废话。”叶洗秋白了他一眼,“你要是站门口这会儿就把路走成了,我先把玉砸了。”
陈砚嘴角动了一下,居然真被她这句骂得松了半口气。
“可也不是全没摸着。”他说。
叶洗秋没接“摸着什么”,只把顾停霜一只胳膊扛到自己肩上,往上又托紧了一点。
“等下山再摸。”她道,“你今夜先把脚底下那几步认干净。别管玉,也别想门里。”
顾停霜被她这一扯,眉头皱了一下,却没吭声。她借着榻边站起来,脚刚一落地,身子还是轻轻晃了一下。陈砚上前半步,手已经扶住了她手肘外侧。她手臂隔着衣料都发烫,那种烫和玉不一样,不是燎人的刺,更像烧久了以后剩下的闷。
她稳住以后,没抽开手,只偏头看了陈砚一眼。
“等会儿真走不动了,我会说。”
“你最好真说。”
“你管好你自己。”
两句话一落地,竟让屋里那股一直绷着的气稍稍松了一丝。叶洗秋没再接这茬,先把门推开了一点。门外那层雨幕一下近了,近得像一张斜着挂下来的灰布。风挤进门里,把屋里剩下的那点药味和灯烟味一下搅散,换成山里夜雨那种干净得发凉的腥气。
陈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桌上铜盘还在,水面已经暗得照不出光。刚才拆下来的麻线被叶洗秋塞进药包最底,像一条死掉的细虫。那只被他漱过口的空盅扣在桌角,里头剩一点没倒尽的水,贴着碗沿晃了晃,又平下来。
这一眼不长,心里却还是轻轻空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这间屋子,只是他知道,人只要从这道门迈出去,后头那点能坐下来把话说完的工夫就没了,剩下的只是一脚一脚真踩下去的路。
叶洗秋先探出半个身子。檐水落到她肩头,又顺着衣角往下淌。她在外头低声道:
“陈砚。”
“嗯。”
“先借命。”
陈砚没回话,只把药包往上提了一点,又按了一下心口那块玉,随后抬脚跨到门槛边上。
外头的雨正斜着打下来,坡上的碎石和烂泥全在雨里等着人。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可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