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的最后一波进攻,开始了。
城墙上,死寂如坟。没有号角回应,没有战鼓擂响,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残破的垛口,卷起尚未凝固的血腥气。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飞石。
“轰——!”
第一枚磨盘大的石块砸在东段残墙上,碎石飞溅,烟尘腾起。紧接着,更多石块划破天际,带着令人胆寒的尖啸,砸向城内。一座本就摇摇欲坠的箭楼被命中,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有几名来不及撤下的伤兵被砸中,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蛮族的投石机在最后的总攻中,将所有存货都倾泻了出来。
城内,折镝手们早已撤下了城墙,占据了城中为数不多的制高点——钟楼、鼓楼、几座坚固的店铺二层。他们蹲在屋顶或窗口,将仅剩的箭矢一根根摆好在手边,如同守财奴清点最后几枚铜钱。每个人都盘算着,这些箭该射向谁。
不是每一个蛮子都值得射出这一箭。他们要等——等蛮族的百夫长、千夫长,等那些挥舞弯刀驱赶士兵的督战队,等任何一个能令敌军混乱的关键人物出现。一箭,就要毙一命。没有浪费的余地。
城隍庙前。
石旭站在被拆掉一半的庙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那尊泥塑的城隍像被掀去了半边身子,只剩下半张脸和一只手臂,还保持着指向人间的姿态,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叹息。香火早已断绝,供桌上积满了灰尘与干涸的血迹。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枪尖上,暗褐色的血渍已经结成了厚厚的一层。
身前,残存的锋游骑和从城墙上撤下来的士兵们,正倚靠在街道两旁的墙根下,有的在检查刀剑,有的在往弩机上装填最后一支矢。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石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刀刻:
“打起精神。”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染血的面孔,语速不快,字字沉稳:
“此战以阻敌为先,且战且退。不要恋战,不要贪功,不要给蛮子围住你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道:
“我们要做的,是拖住他们,拖到天黑。天黑之后,撤入鼎湖关。”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应和。只有士兵们默默站起身,握紧兵刃,向前迈出一步。
短暂的沉寂后,蛮族的号角声终于响起——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迂回,而是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总攻号令。大地在马蹄下震颤,黑压压的敌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残破的城墙,涌向那些被飞石砸开的缺口,涌向这条狭窄的、布满血迹的街道。
第一道防线,城隍庙与粮仓之间的街口。
弩车已经在街道末端架好,黑洞洞的弩槽对准了前方唯一的通道。投石机的石弹也已经上膛,瞄准了街道中段。
石旭将长枪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
蛮子的先头骑兵冲过了缺口,沿着主街狂奔而来,蹄声如雷,弯刀映着火光。
“放!”
弩车的扳机被狠狠砸下。
巨大的弩车箭矢如同死神的标枪,撕裂了顺着街道狂奔而来的蛮族骑兵。手臂粗的箭杆贯穿了第一匹战马的胸膛,去势不减,又钉入后面第二匹马的脖颈,两骑翻滚着撞在一起,将紧随其后的几名骑兵绊倒。街面上瞬间血肉横飞,惨嘶与骨裂声混成一片。
然而,街道只干净了一瞬。
不等守军喘口气,更密集、更沉重的脚步声从缺口方向涌来。蛮族的步兵到了。他们高举着蒙皮木盾,盾缘几乎相扣,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盾墙之后,是密密麻麻的弯刀与狰狞的面孔。没有骑兵的松散,只有步兵的压迫——如同决堤的洪水,吞没了整条街道。
“投石车——瞄准盾阵!街道中部,压制他们!”石旭的声音在密集的脚步声中炸开。
早已待命的投石车手猛地砍断绳索。沉重的石弹被抛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狠狠砸入盾阵中央。“轰!”木盾碎裂,人体飞溅,盾阵被砸出一个短暂的缺口。第二发、第三发石弹紧随而至,将试图填补缺口的蛮兵砸成肉泥。
但蛮子太多了。盾阵只是稍微滞涩,便继续向前推进,踩过同伴的尸体,将缺口重新合拢。
石旭眯起眼,迅速做出判断:“放少量散兵过来!让他们穿过投石车射程,再打!”
命令被一声声传递下去。投石车手调整角度,将弹着点后移,故意在街道中段留出一段空隙。百余名蛮族步兵涌过了那段“安全区”,脱离了盾阵的保护,嚎叫着冲向守军的第一道街垒。
“弩车——换散箭!打这些冒头的!”石旭挥枪指向那些冲在最前的蛮兵。
弩车的箭槽换上了装满铁砂和碎钉的散箭,一声令下,暴雨般的铁砂喷薄而出,将冲在前面的数十名蛮兵打成筛子。鲜血喷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人踩着倒下的同伴,继续冲来。
石旭提起长枪,对身边的士兵低吼:“稳住阵脚,刀盾兵上前,长矛手刺肋!杀!”
两军在城隍庙前的街口,狠狠撞在了一起。
街道正面的厮杀正如火如荼。石旭的长枪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没入蛮兵的咽喉或肋下,但蛮子实在太多,杀退一波,后一波立刻填补上来,街垒前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要与胸墙平齐。
就在两军死死咬住、谁都无暇旁顾之际——
“杀——!!”
一声震天的怒吼从街道左侧的巷口炸开!云将军手持铁枪,带着三百余名埋伏已久的精兵,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从侧翼狠狠捅入蛮族散兵的肋部!与此同时,右侧残存的几间民房窗户猛然推开,上百名刀盾兵从屋内涌出,封住了蛮兵的另一侧退路。
三面合围!
那些被投石车刻意放过的蛮族士兵,此刻才发现自己已然落入陷阱。前方是石旭固守的街垒,左右两侧是突然杀出的伏兵,身后则是投石车的封锁区——那里没有退路,只有不断落下的石弹和弩车散箭。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蛮兵们瞬间慌了神。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突破,却没想到这支看似溃败的守军,竟还有余力设下如此精密的伏击。几名蛮族百夫长拼命呼喊,试图重整队形,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更加猛烈的刀锋与箭雨。
“围死了!一个都不许放跑!”云将军嘶声吼道,铁枪横扫,将三名惊慌失措的蛮兵扫翻在地。身后的精兵如虎入羊群,弯刀与长矛交织成死亡之网,将这支被分割在街口的百余人小队彻底吞没。
蛮兵的战意在三面合围中迅速崩溃。有人试图举盾格挡,却不知该面向何方——刀从左边来,枪从右边来,箭从正面来。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却被投石车砸过来的石弹正中后背,口喷鲜血扑倒在地。有人跪地求饶,却被红眼的士兵一刀枭首。
这不是战斗,是屠戮。
短短半刻钟,街口的百余蛮兵尽数伏诛,尸体在青石路面上叠了厚厚一层,鲜血汇成小溪,沿着街道的坡度缓缓流淌。
云将军踩过尸堆,大步走到石旭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狠厉的快意。
“这一口,够他们疼的。”
石旭望着满地尸体,喘息着点了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他抬起头,望向街道更深处——投石车封锁线的后方,那支更庞大的蛮族主力盾阵正在重整队形,显然已经意识到前锋被吃掉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石旭沉声道。
云将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的快意迅速冷却,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
“各队撤回预设阵地,弩车装填,准备第二波!”
传令兵飞奔而去。云将军拍了拍石旭的肩膀,没有多说,提着还在滴血的铁枪,大步走向下一道防线的方向。
石旭站在原地,望着街道尽头那面正在逼近的、更加厚重的盾墙,“投石车——瞄准城隍庙前那片开阔地!”石旭的声音在弥漫的硝烟中炸开,压过了街道尽头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
他站在城隍庙残破的台阶上,长枪拄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被尸体与瓦砾覆盖的主街。
“正面——象征性抵抗!”石旭的声音压过越来越近的盾阵脚步声,“不要死战,且战且退,把他们引进来!越深越好!”
身边的士兵们紧了紧手中的刀柄,无声地点头。
他又转向左右两侧的巷口。那里,云将军安排的精锐已经埋伏妥当,刀出鞘,弩上弦,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主街方向。
“左右两翼,顶住攻势!蛮子只要敢冲进这条街,你们就给我从两肋插进去,把他们往中间赶!不许他们散开,不许他们占领两侧房屋,逼他们挤在街道正中!”
命令下达完毕,石旭提起长枪,走到正面街垒后,与那些即将充当诱饵的士兵站在一起。
“记住,”他最后说道,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不是让你们送死。撑不住就往后退,左右两侧会替你们挡住追兵。”
远处,蛮族盾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盾阵的前沿已经越过了粮仓的断壁,距离城隍庙前的开阔地,不足百步。
投石车的绞盘被缓缓拉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弩车手们点燃了火折子,橘红色的火光在他们冰冷的面孔上跳跃。
石旭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硝烟、血腥和即将到来的火焰气息。
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布局。接下来,就是刀与血的较量了。
蛮族的盾阵终于推进到城隍庙前。
沉重的脚步踏碎了残砖碎瓦,蒙皮盾面反射着火光,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缓缓碾过街面。盾阵之中,蛮兵们的呼吸声粗重而整齐,每一次吐气都凝成白雾,在血腥的空气中弥漫。几名百夫长夹杂在队列中,用蛮语低声呼喝着节奏,维持着阵型的严整。
石旭站在街垒后方,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盾墙。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盾面上的铁钉已经清晰可见,盾牌缝隙间甚至能看到蛮兵们狰狞的眼神。
“撤!”他低喝一声,拍了一下身旁士兵的肩膀。
正面街垒的百余名守军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整齐地转身,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向后跑去。他们并没有溃散,而是队形不乱,刀盾兵断后,长矛手居中,弓弩手在两翼掩护,保持着足以随时回身接战的秩序。
“汉人跑了!追!”蛮族百夫长看清了守军撤退的背影,兴奋地挥刀狂吼。盾阵骤然加速,前排的盾手放低重心,后排的刀盾兵和长矛手从盾墙两侧涌出,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向那条看似崩溃的防线。
他们冲进了城隍庙前的开阔地。
石旭一边撤退一边回头,估算着蛮兵先锋踏入预定杀伤区的深度。五十人、一百人、两百人……盾阵的尾部刚刚越过城隍庙残破的门槛残迹,整个队形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中,两侧没有掩护,前后被街道的宽度限制,挤成了一团。
就是现在。
“投石车——放!”
石旭的吼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弥漫的硝烟中炸开。
早已绞紧到极限的投石车骤然释放,三枚沉重的石弹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尖啸,狠狠砸入蛮族盾阵的中段!“轰!轰!轰!”盾牌碎裂的声音、骨骼折断的声音、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第一枚石弹将七八名蛮兵砸成肉泥,第二枚在人群中犁出一道血槽,第三枚弹跳起来,又砸翻了一片。原本严整的盾阵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铁砧,骤然凹陷、扭曲、散乱。
紧接着,是弩车的怒吼。
“弩车——火箭!放!”
数十支裹着油布、熊熊燃烧的巨箭,划破昏暗的天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钉入蛮族混乱的人群中。箭头刺穿盾牌、贯穿躯体,浸透火油的麻布在命中瞬间炸开,点燃了皮甲、衣袍、甚至盾牌上的牛皮。火光在人群中蔓延,浓烟滚滚,被烧着的蛮兵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在地上翻滚,却怎么也扑不灭那黏稠的火焰。
盾阵彻底乱了。
前排的蛮兵被街垒后撤退的守军吸引,正在向前冲;中段被投石车砸散、被火箭点燃,陷入火海;后排的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仍在向前挤压。整个队形被街道的宽度束缚,无法散开,进退不得,挤成了一团任由宰割的血肉。
“左右两翼——杀!”
两侧巷口中,云将军埋伏的精锐如同出鞘的利刃,狠狠捅入蛮族散兵的肋部!刀盾兵在前,长矛手在后,从两翼包抄,将那些试图往两侧民房躲避的蛮兵驱赶回街道正中。弓弩手占据屋顶,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入人群最密集处。
三面合围,四面火起。
石旭停下脚步,转身,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对准了那片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敌群。身边的诱饵士兵们也纷纷回头,刀出鞘,弩上弦,眼中再无退意,只有冰冷的杀机。
“锋游营——跟我上!”石旭低吼一声,率先冲向了那片火海与血海交错的战场。
街道正中,蛮族的精锐盾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瓦解、被屠戮。石旭的身影如同一柄势不可挡的黑色长矛,刺入了敌人的心脏。
当最后一名蛮兵倒在血泊中,街道上已是一片死寂。
石旭从尸堆中站起身来,长枪上的血顺着枪尖滴落。他的玄甲上又添了七八处新痕,左肩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旧伤崩裂还是新添的伤口。他喘息着,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街面——这一波,又吃掉了蛮子两百余人。
远处的号角声还没有停。更厚重的脚步正在从缺口方向传来,蛮族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石旭抬起头,望向北门方向。那里,还有第二道防线,还有第三道防线,还有最后一场血战。
他提起长枪,对身边的士兵沉声道:
“收拢还能动的人,撤到十字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