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他娘的！是夜魅！”那老兵嘶哑的吼声瞬间被又一支尖锐破空的弩箭声切断。他猛地一矮身，冰冷的箭镞几乎是擦着他的铁盔边缘掠过，带出的风声刮得他耳根生疼。
战马因受惊而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老兵顺势滚鞍而下，利用马身作为短暂的掩体，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把扯开马鞍另一侧的特制箭袋，看也不看便抽出三支比寻常弩箭更短、更粗的重箭。箭镞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是特制的破甲箭。
“分级断后！交替掩护！必须把消息送回去！”他的吼声在接二连三的弩机嗡鸣和蛮族骑兵的怪叫声中显得异常决绝。沉重的军弩被他用脚蹬住，双臂肌肉贲张，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将三支重箭接连压入弩槽，每一次上膛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
他没有瞄准，完全是凭多年血战练就的本能，对着黑暗中越来越近的追逐马蹄声和模糊黑影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嘣—嘣—嘣！”
三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弩弦爆响几乎连成一声！远处立刻传来一声战马的悲嘶和一个蛮族骑兵坠地的闷响。
几乎在他射击的同时，其余四名斥候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一人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射击，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粗大的竹筒信号弹，用火折子奋力一擦——
“嗤——”
引信点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以及周围疯狂扑来的敌人阴影。
另外三人则如同冰冷的战斗机械，迅速分成两组，手中军弩以近乎极限的速度轮番射击！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追兵，不求毙敌，只求用密集的火力暂时压制和阻滞敌人疯狂的冲击，为同伴争取那宝贵的、稍纵即逝的一瞬！
“咻——嘭！”
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鸣冲天而起，骤然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一团耀眼夺目的赤红色光芒！
这短暂而强烈的光芒，如同天眼骤开，瞬间将下方这片血腥的追杀场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之下，景象惨烈而清晰：那名最早发出警告、独自冲向侧翼试图引开部分追兵的老兵，此刻已倒伏在冰冷的冻土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三四支蛮族的箭矢狰狞地钉在他的背心。他的生命已然熄灭。
但这光芒，也同样清晰地照亮了那些追杀者的模样——不同于寻常蛮族骑兵的装束，他们身着更加贴身、利于夜间行动的暗色皮甲，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坐骑的蹄子似乎都包裹了减少声响的软物。正是蛮族汗王麾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夜魅’！
然而，那牺牲的老兵在咽气前，竟凭借最后一口气，用手中的腰刀狠狠劈断了一名冲在最前的夜魅追兵的马腿！那夜魅骑兵惨叫着连同战马一起翻滚在地，瞬间失去了威胁。
信号弹的光芒转瞬即逝，天地重归黑暗。
但就这短短一瞬的照亮和牺牲，暂时改变了局面。追兵减员一人，此刻，在黑暗的荒原上，是四对四的短暂持平。
可这平衡脆弱得如同薄冰。剩下的四名夜魅骑兵只是微微一顿，如同鬼魅般再次无声地策动战马，从两侧包抄而来，手中的弯刀在黑暗中划出致命的弧光。
一名年轻的斥候猛地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不知是战友还是敌人的温热液体，声音因恐惧和决绝而微微变调，对着那名刚刚发射完信号弹的同伴嘶声大吼：“走！快走！把消息带回去！告诉将军，是夜魅主力前出！快啊！”
夜色被那骤然炸开的赤红色光芒狠狠撕裂，如同深海中突然发光的鮟鱇，以其耀眼与致命，吸引着黑暗中的所有掠食者。
几乎在信号弹的光芒刺痛视网膜的瞬间，所有游弋在附近黑暗中的夜不收小队都做出了最迅速、最本能的反应。
距离最近的一支三人小队刚刚潜行至一处矮坡下。为首的老兵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手握拳。身后两名同伴瞬间止步，如同融入地面的岩石。
“是最高预警的赤蛟箭！”老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蛮子肯定咬上我们的人了！阿川，你脚程最快，立刻掉头，用最快速度回大营报信！告知方位，请求接应！”
“是！”被点到的年轻斥候毫不迟疑，猛地转身，如同受惊的羚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来的方向的黑暗中，速度快得只留下风声。
老兵则一把抽出腰间的弩箭，对另一名同伴低吼道：“其余人，跟我上！向信号弹方向靠拢！能救一个是一个，至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样的指令，以不同的形式，在另外两支看到信号的小队中几乎同时上演。一名斥候脱离队伍，拼命回奔传讯，其余人则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沉默而迅疾地扑向那光芒熄灭后更显危险的黑暗源头。
然而，被惊动的，并非只有友军。
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几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行进的“夜魅”也齐齐抬头，望向那瞬间照亮又熄灭的天空。他们脸上诡异的油彩在那一刹那的红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为首者发出一声短促如夜枭啼鸣般的怪响，手臂猛地一挥。
无需言语，这些精锐中的精锐立刻明白了意图——有猎物在求救，也有更多的猎手会被引来。必须最快速度赶到，清除发出信号的源头，并伏击任何前来查看的援兵！
黑暗的荒原上，夜不收小队和蛮族“夜魅”，正从不同的方向，怀着截然相反的目的，却以同样迅捷的速度，向着同一个死亡焦点疯狂扑去！
石旭是被亲兵几乎从睡榻上直接拖起来的。他甚至来不及披全甲，只抓起手边的链甲衫套在内衬外，便疾步冲上了城墙。寒冷的夜风瞬间让他残存的睡意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眼神已锐利如刀，扫向城外无边的黑暗。
值守的哨卫立刻指向东方，语速极快：“校尉！刚才那边突然升起赤蛟箭！最高预警！”
“方位！距离！”石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回校尉！东方向，约二十五里左右！黑石谷边缘地带！”哨卫的回答干净利落。
石旭闻言，眉头瞬间锁死。黑石谷，地形复杂，正是夜间渗透和伏击的绝佳地点。赤蛟箭……那是遇到极度危险、甚至可能无法生还时才会动用的最后信号！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猛地转身，对紧随其后的亲兵吼道：“吹哨！点一队人，要最快的马，最好的手！立刻随我出城！”
尖锐急促的竹哨声立刻在城头响起，打破了夜的沉寂。不过数十息，十余骑精锐便已聚集在刚刚拉开的城门缝隙处，人马的口鼻皆喷着浓白的雾气，如同焦躁的猛兽。
石旭翻身上马，一把从亲兵手中接过缰绳和那杆沉铁长枪。
“走！”
他低喝一声，一马当先，率先冲出了城门。十余骑紧随其后，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瞬间刺入沉沉的夜幕，向着东方那吞噬了信号弹和袍泽的险地，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敲打着冻土，也敲打在城头每一个目送他们离去的人心上。
云将军坐在略显空旷的帅帐内，指尖捏着粗糙的陶碗，将里面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苦涩感瞬间席卷了舌根，强行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帐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刁斗声。巨大的沙盘横亘在中央，山川河流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冰冷。
他放下陶碗，碗底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帐内显得异常清晰。
“来人。”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穿透帐幕。
一名值守的亲兵立刻掀帘而入，抱拳待命。
云将军的目光并未离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入木板的钉子：
“即刻点燃东向三号烽火台，示警全军。”
“另派快马，以最快速度前往破虏关，面见汤将军。告知他：我部巡哨于黑石谷方向遭遇强敌，已燃响最高预警之赤蛟箭。目前，哨位生死不明，敌情不明，然凶险异常。”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亲兵，强调道：“请汤将军即刻提高戒备，加固城防，派出远探，全面警戒东北、正东及东南方向所有路径隘口。务必做好……随时可能遇敌强袭之万全准备！”
“是！将军！”亲兵将命令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确认无误后，立刻转身，快步冲出营帐。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帐内重归寂静。
云将军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扫过沙盘上那片象征黑石谷区域的崎岖地貌。最终，他从旁边插着众多小旗的筒中，抽出了一面颜色最深、象征着最高紧急军情与未知危险的玄黑色小旗。
他的手指稳健，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小旗精准地插在了沙盘上，对应着赤蛟箭升起的大致方位。
那面小小的玄黑旗帜，孤零零地矗立在微缩的山川之间，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整个沙盘的气氛都为之凝固。它代表着一个袍泽用生命可能换来的警告，代表着未知的强敌，也预示着……一场迫在眉睫的血雨腥风。
云将军就那样负手而立，久久凝视着那面黑旗，昏黄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之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