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冕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着热气,正将一对沉重的石墩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块肌肉都贲张隆起,仿佛在与无形的压力角力。
一名亲兵快步穿过校场,在不远处停下,抱拳高声禀报:“将军!鼎湖关云将军麾下传令兵求见!”
汤冕动作未有丝毫迟滞,直至将石墩举过头顶,稳住片刻,才缓缓放下。石墩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微颤。他抓起搭在一旁兵器架上的粗布汗巾,胡乱擦着脸上和胸膛的汗水,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让他去议事厅等着。”他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望向营门方向。
“是!”
……
片刻后,议事厅。
厅门被推开,已换上正式将军袍服的汤冕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几名闻讯赶来的副将、校尉。一股肃杀凛冽的气息随之涌入,驱散了厅内原本的沉闷。
鼎湖关的传令兵风尘仆仆,甲胄上还带着未化的雪屑,见汤冕进来,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参见汤将军!”
汤冕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炬,直接问道:“不必多礼。云将军派你来,有何紧要军情传达?”
那传令兵站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清晰却难掩急促:“回禀将军!云将军命末将火速告知将军:我军巡哨近日于黑石谷至饮马河北侧百里范围内,连续清剿多股蛮族精锐斥候,其活动异常频繁诡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经石旭校尉研判,此乃蛮族大股兵力调动之明确征兆!其前锋精锐约三百人之哨站,已确认设立于饮马河北偏西约九十里处之鹰嘴涧!云将军推断,蛮部恐有大规模异动,其兵锋所向,极可能仍是饮马河一线,亦可能牵制我主力后,分兵迂回,袭扰他处!”
消息如同重锤,敲在每位将领的心头,厅内气氛瞬间紧绷。
传令兵继续道:“云将军已加强饮马河防务,并广撒夜不收严密监控敌军动向。特命末将前来示警,请汤将军即刻整饬破虏关防务,加强巡哨,尤其是西北、北向路径,需严加戒备,随时准备应对敌军可能的渗透或突袭!两地需互为犄角,及时互通消息!”
汤冕听完,面色已然沉静如水,眼中却寒光凛冽。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沉声道:“本将知道了。回去禀报云将军,破虏关已得讯,必严加防范,绝不会让蛮子从我这里钻过去一兵一卒!”
“是!末将告退!”传令兵再次行礼,匆匆离去。
厅门关上,汤冕的目光扫过麾下诸将,众人脸上皆是一片肃然。
“都听到了?”汤冕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狼崽子们的鼻子又开始嗅了,这次来的恐怕不只是鬣狗。各自回营,按最高战备行事!滚木礌石、箭矢火油,都给老子检查一遍!哨卡暗桩,加倍!谁那儿出了纰漏,别怪老子军法无情!”
“末将遵命!”众将轰然应诺,快步退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汤冕独自坐在厅内,手指敲击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止。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关墙和风雪。
“鹰嘴涧……三百人的前哨……”他低声自语,“石旭那小子,狗鼻子是真灵。看来,这个年关,是别想安生了。”
巨大的仓库里弥漫着新伐木料的清香与陈年桐油的浓重气味。米怀仁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使劲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麻木的手指,就着墙壁孔洞里透进的昏暗天光与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仔细核对着手中厚厚一沓物资簿册上的蝇头小字。象牙算珠在他指尖快速碰撞,发出清脆密集的声响,在这空旷阴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透着一种孤寂。
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阿凡的身影出现在门廊的光影下。
“阿凡,”米怀仁头也未抬,目光仍紧紧锁在簿子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木厂那边最终数目可都点验清楚了?误差多少?若是齐备,就催他们再紧着些装车,手脚都麻利点!这天寒地冻的,路上怕是还要下雪,早一刻启程,车队也好早一刻抵达,弟兄们也能早一刻回来暖和。”
阿凡站定,恭敬回道:“回老爷,木料数目都足了,奴才盯着他们过了两遍秤,分毫不错。已经加派人手在装车了,不敢怠慢。军需官验过的油料和布匹也都送到了库前,码放整齐。只等差的那批草料送到,便可一并装车发运。”
米怀仁这才从那张仿佛永远也算不完的簿册上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望向窗外院子里正在凛冽寒风中忙碌装车的伙计们。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劳顿与某种更深沉、难以言喻的不安。他抬手用力揉着眉心,像是要驱散连日来的疲惫,又像是要按压住内心某种翻腾的情绪。
“嗯,知道了……年关前的最后一趟大差了……”他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但愿一切顺遂,把这趟差事平平安安地送出去,咱们也能早些关上大门,踏踏实实、消消停停地过个安稳年了。”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而悠远,嘴角难以抑制地牵起一丝苦涩又略带嘲讽的细微弧度,轻声补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几乎要立刻散在库房寒冷凝固的空气里:
“拆了一座百年祖祠,倒像是……换来了这如今源源不断、不容推拒的军中‘肥差’……呵,福兮祸所伏,这其中的得失盈亏,真不知……到头来,对我米家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阿凡垂手立在一旁,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没敢接话。只有寒风穿过院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再快些!没吃饭吗?蛮子的马蹄声怕是都快踩到老子们的营盘栅栏了!”督军粗粝的吼声如同淬了冰的铁鞭,狠狠抽在凛冽呼啸的寒风中。他策动胯下焦躁的战马,在忙碌得如同蚁群般的工事区间来回穿梭奔驰,手中的马鞭凌空抽打出令人心惊的噼啪爆响,虽未真的抽打在士兵身上,却比直接抽打更具冰冷的威慑力。鞭梢所指之处,士兵们挖掘夯土、搬运巨木的动作无不又加快了几分,喘息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汇成一片浓雾。
“九十里!都给老子把这个数刻在脑壳里!去年冬天血的教训、丢掉的弟兄,难道都就着粟米饭一块咽下肚,忘干净了?”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竭力压过鬼哭般的寒风和叮叮当当的锹镐撞击声,“都给我把招子放亮!擦亮你们手里的铁家伙!营地正面要固若金汤,侧面、后面更是他娘的要命的地方!挖一道绊马坑就想着交差了?做梦!给老子挖!照死了挖!挖出三道交错连环的陷沟来!拒马桩别他娘的插秧似的!要斜刺里给老子埋深、埋稳!绊马索不是他娘的样子货!高一尺低一尺在战场上就是生死之别,给老子一寸一寸地检查结实嘍!”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吃痛,顿时昂首怒嘶,前蹄腾空人立而起,旋即又重重落下,碗口大的铁蹄溅起大片混合着冰碴的泥雪。马鞭倏地抬起,笔直地指向高高矗立、仿佛要刺破阴沉天空的哨塔:“还有上头!哨塔正面的箭垛,就他娘的那几块薄木板能顶个屁用!加厚!给老子垒上沙袋,泼上水冻实!要结实得能让蛮子的狼牙箭撞上去就他妈直接啃崩了牙!”
“快!快!快!”他的催促一声紧过一声,如同战鼓擂响在每个人心头,“我们要让那群饿红了眼的狼崽子,在这道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
石旭掀开厚重的营帐毛毡,将帐外的风雪与喧嚣短暂隔绝。帐内炭火噼啪,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金属与墨锭混合的气息。云将军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俯身于中央的沙盘之上,眉头紧锁,指尖正划过一道缓坡。
听到脚步声,云将军头也未抬,只是沉声道:“讲。”
石旭走到沙盘另一侧,玄甲上未化的雪屑在温暖的帐内化作细微水汽。他声音低沉,一如往常般稳定,却带着磨砂般的质感:“将军,蛮子的前哨有动静了。东方向三十里外,我们的巡哨咬住了他们斥候的尾巴,交手了,放倒两个,其余的往深谷里钻了。”
他伸手指向沙盘上东部一片代表崎岖山林的区域,“看痕迹和退走的方向,不像是盲目前探。正面我们的布防已经让他们无从下口,这批人,是打算从侧翼迂回,摸我们的底。”
石旭抬起眼,目光如凝实的冰,看向云将军:“去年这个时候,蛮子的哨探还不敢撒这么远,更不敢钻这种要命的地形。今年的狼崽子,不仅牙口更利,胆子也肥了,侦查的宽度和深度,远超以往。”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说得极重,砸在沙盘上,也砸在两人的沉默里:
“这一仗,从哨探开始,就已经是硬仗了。”
云将军终于从沙盘上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石旭身上,非但没有忧虑,反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意。
“怎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猛烈相击般的质感,在温暖的帐内回荡,“怕了?”
他直起身,高大的身影绕过沙盘边缘,走到石旭面前,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玄甲上被风雪刮擦出的细微痕迹和尚未干涸的泥点:“这可不像是你石旭该说出来的话。侦查、渗透、潜伏、斩首——你这项上人头,和你肩上这锋游校尉的衔,哪一样不是从死人堆里、从蛮子汗王卫队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磨出来、杀出来的?”
他抬手,用指节重重地敲了敲坚硬的沙盘边缘,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笃笃声响:“狼崽子不过是稍稍换了条路来嗅探,试探獠牙,你就先自乱了阵脚,疑神疑鬼?这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石旭。”
云将军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仿佛能劈开顽石的强横力道:“给我打起精神来!战场之上,唯刀锋与胆魄不可摧折!任他蛮子有千般花样、万般变化——”
他话音略一顿挫,目光锐利如淬火重铸的战刀,斩钉截铁地吐出后半句,声震营帐:
“我自一力斩之!来多少,杀多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