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怀仁被云将军这突如其来、直奔核心的严肃追问惊得一怔。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快速扫过云将军那骤然变得深不可测的脸,随即又下意识地瞟向站在其侧后方的石旭。
可就是这一眼,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悸!
只见石旭依旧站在原地,身形似乎并未移动分毫,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最寒冷的深渊,正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米怀仁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仿佛被一头潜伏在暗影中的顶级掠食者锁定,下一刻就会被撕碎喉咙!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收回视线,端正了坐姿,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先前那点商贾面对官家的从容瞬间消散无踪。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有丝毫拖延或修饰,老老实实地继续说道:
“将……将军明鉴。那方士起初登门拜访时,风尘仆仆,衣着普通,我们……我们确实只当其是个蹭吃蹭喝的江湖骗子,便让管家随意给了些斋饭银钱,打算打发走。”
“可他却不肯走,言说……言说与我米家有缘。”米怀仁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他说,我米家虽富甲一方,根基深厚,但若想……若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突破眼下格局,他有一物可助我等。”
他顿了顿,仿佛回忆起那方士当时诡异而笃定的神情,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他说,此物……乃天地造化所钟,威力无穷。若利用得好,把握时机,或可助我米家从此……‘飞上枝头’,青云直上,成就前所未有之勋业。”
话到此处,米怀仁的声音陡然压低,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但他紧接着又说,此物亦是不祥,双刃之剑。若……若利用不当,或怀璧其罪,那便不是机缘,而是……而是足以招致灭族之祸的阎王帖!”
“灭族之祸”四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重逾千斤。
厅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此物你可有带在身边,可否予我一观?”
云将军的话音落下,虽用了“可否”二字,但那语气中的威势与不容拒绝的意味,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向米怀仁。
米怀仁不敢怠慢,连忙应道:“自是可以,此物干系重大,怀仁不敢随身携带,一直由二弟怀义贴身保管。”说罢,他看向身旁的米怀义。
米怀义虽面色依旧不豫,但在兄长和云将军的目光下,还是深吸一口气,极其谨慎地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蜡皮革严密包裹、约莫拳头大小的扁平方块之物。他双手捧着,欲要直接递给云将军。
就在此时,石旭动了。
他一步跨出,恰到好处地插入云将军与米怀义之间,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隔离意味。他并未去看米家兄弟瞬间变化的脸色,只是沉默地伸出手。
米怀义一愣,看向云将军。云将军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米怀义这才将那油蜡皮包裹放在石旭手中。
石旭拿到东西,并未立即呈给云将军,而是拿着它直接退到议事厅一侧光线明亮的角落,背对众人,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极其熟练地解开皮革上的细绳,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事物仔细查验。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略显凝重的呼吸声。米家兄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石旭的背影,心中惴惴。
片刻后,石旭动作利落地将东西重新包裹好,走回云将军身边。他没有将东西直接交给将军,而是先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回禀,语气凝重:
“将军,是那东西的路数,看成分和成色,却又不完全一致,略显粗糙,像是自行摸索仿制的。”
他略微停顿,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清晰的请示意味:
“根据将作监那帮老工匠的说法,民间若有精通炼丹的能人异士,耗费巨大,运气极好,也并非绝对不能自行摸索出些门道。保险起见,要不要……”
他话未说尽,但递向云将军的那个眼神却冰冷而明确——要不要立刻清除所有潜在风险?这个“清除”,自然包括了知晓此物的米家兄弟,以及那个不知去向的方士。
云将军的目光与石旭那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神一碰,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动。他并未立刻回答石旭的请示,而是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对此一无所知、正紧张等待的米家兄弟。
他略过石旭的请示,直接问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献此物之方士,现居何处?可曾离开?”
米怀仁不敢隐瞒,连忙回答:“回将军,那方士将此物交予我米家,又留下几句箴言后,便飘然离去。我等也曾想挽留或再寻踪迹,但他就如人间蒸发一般,再无音讯。目前……确实不知其去处。”
云将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随即轻轻颔首,仿佛早已料到此事。他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米家兄弟心上:
“怀仁,怀义,你们需知,此物干系之重大,确如那方士所言。”他目光扫过那重新包裹好的物品,“乃国之重器,亦是阎罗帖。”
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眼下这关头,边关不稳,朝堂暗流汹涌。若将此物轻易示人,或走漏半点风声,无论出于何心,都绝非进阶之梯,而是确凿无疑、足以抄家灭族的取死之道。”
此言一出,米怀仁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米怀义也是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云将军并未扣下此物,反而伸手从石旭那里将那油蜡皮包裹取过,郑重地递还给米怀仁。
“此物,你们且自行收好。”云将军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就当从未得到过它,也从未听过那方士之言,更从未在我与石校尉面前提起过此事。”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兄弟二人:“切莫让任何外人得知。切记,今日我等所言,出我口,入你耳,绝于此处。”
米怀仁双手微颤地接过那仿佛烫手山芋般的包裹,只觉得重逾千斤,冷汗已浸透内衫。他与米怀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怕与凝重。
“是……是!谨遵将军之命!米家绝不敢外泄半分!”两人连忙起身,躬身应命,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将军这才微微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如此便好。坐下吧。我们还是商议一下后续粮秣转运之事。”
然而,厅内方才那片刻之间的惊心动魄,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那小小的包裹,仿佛一颗无声的蛰雷,被埋入了时间的沙土之下,无人知晓它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惊响于世间。
晚些时分,公务商议已毕。米怀仁与米怀义兄弟二人起身,郑重向云将军抱拳辞行。
“云将军,粮秣转运事宜既已定下,物资也清点交接完毕,军中事务繁忙,我二人便不再叨扰,就此告辞了。”米怀仁言辞恳切,姿态放得较低。
云将军闻言,脸上露出惯常的爽朗笑容,热情挽留道:“何须如此匆忙?如今天色已晚,路途不便。不若就在我这鼎湖关驻留一日,让云某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二位尝尝这边塞之地不同的风味,明日再行启程不迟。”
米怀仁连忙再次拱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坚决:“多谢云将军盛情厚意!实在是我兄弟二人离庄日久,族中另有几桩要紧事务亟待回去商谈定夺,不敢再多耽搁。还望将军海涵。”
他言辞委婉,但去意坚决。
云将军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微微一顿,那笑容未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仿佛早已看透他们急于离去并非全因“族中事务”,更多的是怀揣着那个惊天秘密所带来的不安与紧迫感,急需返回家族从长计议。
他不再强求,爽快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云某便不多留了。一路保重。日后若有何事,鼎湖关随时欢迎二位。”
“谢将军!”
兄弟二人再次行礼,随后在亲兵的引领下,快步走出了议事厅。他们的脚步比起初来时,明显多了几分沉重与匆忙。
云将军站在厅门前,负手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廊道尽头望着米家兄弟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脸上残余的客套笑意彻底敛去,化为一片深沉的肃穆。他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下令,如同冰锥凿入凝滞的空气:
“石旭。”
“在。”
“你亲自挑选一队绝对可靠的好手,要最擅长潜行侦查、口风最紧的夜不收。”云将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立刻出发,沿米家兄弟来路及米家庄园左近,秘密打探那个方士的消息。”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向石旭:“就以五日为期。五日之内,若能找到此人踪迹,乃至将其‘请’回,是为上策。”
“若实在找不到……”云将军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也必须尽力理清两件事:第一,这方士在出现于米家前后,还接触过哪些人;第二,除了米家核心几人,此物的存在,究竟还有多少人可能得知风声。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此事,关系非小。你当明白轻重。”
石旭静立原地,如同磐石。直到云将军命令下达完毕,他才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言罢,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大步流星而出,玄色披风在身后卷起一道冷冽的弧线,很快便融入鼎湖关渐浓的夜色之中。
云将军独自立于厅前,负手望向漆黑的天幕,眉宇间锁着一片化不开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