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厅外，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石旭那名随行的亲卫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紧闭的门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彻底杜绝了任何人试图靠近探听的可能。
跟随汤冕而来的书记官和那位老伍长，只能在不远处的廊下焦急地踱步。伍长几次忍不住看向那扇门，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疑虑，脚下不自觉地就想往前凑近些许。然而，每次他刚表露出一点意图，甚至只是脚步方向微微偏转，那名亲卫凌厉的目光便如实质般瞬间钉在他身上，同时，按在刀柄上的手会微不可察地一动，让那佩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现即隐。
无声的警告，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加有效。
伍长尝试了两次，最终只能狠狠一咬牙，低骂了一句什么，重重一跺脚，转身大步离开——他宁愿回到冰冷的城头去面对风雪，也好过在这里承受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和未知。
廊下，只剩下书记官一人，坐立难安，枯守在冷风里。时间仿佛被冻结，每一息都格外漫长。他只觉得口舌发干，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擂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书记官几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时——
“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军务厅门，忽地从里面被打开了。
石旭率先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进行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门口的亲卫一眼，只是路过时，极轻微地颔首示意。
那亲卫立刻收起了戒备的姿态，无声地转身，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径直朝着来时停靠马匹的马棚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院落的拐角。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回头。
书记官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他才猛地意识到——汤将军呢？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快步走到军务厅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望去。
只见汤冕将军独自一人，依旧坐在主位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目光低垂，显然是陷入了极深的思考之中，连书记官走到门口都未曾察觉。他的脸色凝重，仿佛刚刚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将军？”书记官轻声呼唤，生怕惊扰了他。
汤冕像是被从深水中拉出来一般，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眼神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疑虑和挣扎。他看向书记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静：
“传令……开关，放城外的军队入关。”
书记官心中一凛，刚想问如何安置、是否要监视，却听汤冕紧接着补充道，语气加重：
“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打探。就当……他们从没来过这里。明白吗？”
这道命令古怪至极，但汤冕的眼神不容置疑。书记官只得将满腹疑问压下，躬身应道：“是！下官这便去传令！”
他刚转身要走，汤冕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决绝：
“慢着。”
书记官停步回头。
汤冕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立刻派人，持我令箭，将所有在外执行救灾、巡逻任务的军士，全部召回关内大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即日起，全军严守营寨，无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
“违令者——军法处置！”
书记官心中剧震，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不敢再多问半句，立刻躬身领命：“遵命！”随即快步转身离去，执行这接连两道截然不同却又都透着不寻常气息的命令。
军务厅内，重归寂静。
汤冕独自坐在椅上，目光再次投向虚空，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窗外，天色渐暗。
城头之上，寒风依旧。
老伍长背靠着冰冷的垛口，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身旁那个年轻兵卒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自己臆想中的勇武事迹。他手中的佩刀被抽了出来，一块油石反复打磨着早已雪亮的刀刃，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噌噌”声。他擦得极其用力，仿佛不是在保养兵刃，而是在和某种无处发泄的情绪较劲。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城门方向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晃动。
他动作猛地一顿，迅速还刀入鞘，一个箭步扑到垛口边，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果然！
是石旭那三人！他们正从城门洞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动作流畅而沉默。
“妈的……”伍长低声咒骂，眼睛死死盯着那三骑。只见他们并未在关内停留，而是径直穿过校场，朝着来时的那道城门飞驰而去，很快便再次消失在门外。
伍长的目光立刻转向城外那片临时营地。
果然，那支如同黑色磐石般静默了许久的百来人队伍，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喧嚣的号令，没有杂乱的奔走。所有兵士如同精密的机括般，依据各自的职责迅速行动开来：一部分人快速加固营寨的防御工事，挖掘雪土、设置拒马；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将那些装载得沉甸甸的大车上的物资卸下，整齐堆放在营地核心区域；同时，外围的部分营帐被迅速收拢，空出通道。
整个过程中，除了器械碰撞和脚步踩雪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人语。一切井然有序，效率高得令人心惊，分明是提前不知演练过多少遍的模样！
没费多少功夫，一支约莫百人、轻装简从的战斗队伍便已集结完毕，刀出鞘，弓上弦，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而那十几辆被卸空了的、显得轻便许多的大车，也被套上了驮马，紧随队伍之后。
这支混合着步兵与车队的队伍，沉默地转向，开始朝着破虏关的城门再次行进。目标明确，动作坚决。
“他们……他们又想干什么？”年轻兵卒也看出了不对劲，凑过来结结巴巴地问道。
伍长喉咙发干，没有回答，只是猛地转头看向通往城下的阶梯方向。
几乎同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汤冕将军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大步走上了城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城下那支正在逼近的、意图不明的队伍，又扫过城外那片被加固并堆满了物资的临时营地。
守军将士的目光都聚焦在汤冕身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汤冕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他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尤其是队伍前列那个再次出现的、玄色身影的统领，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忌惮，最终都化为一种冰冷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空气和所有的憋屈都吸入肺中，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放他们过去。”
命令传出，城下的守军虽然满心疑惑，却不敢违抗，只能再次缓缓推开那沉重的城门。
汤冕望着城下那支沉默如铁流般、毫不减速径直穿过门洞进入关内的队伍，望着那个玄色身影再次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之下，他终于忍不住，极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暗骂了一句：
“真是个……王八蛋！”
这句话里，充满了被算计、被胁迫却又不得不妥协的极致恼怒。
伍长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了将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屈辱和怒意，也听到了那句模糊却狠厉的咒骂。他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手不自觉地再次握紧了刀柄。
这支被放行的队伍，进入关内后，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两侧警惕的守军一眼，便朝着关隘的另一个方向——那条通往内陆、通往米家庄园的方向——快速行去。
他们的目的地，不言而喻。
天色渐渐发黑，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破旧城隍庙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趴伏在雪地里的疲惫巨兽。
阿凡裹紧了身上的皮袄，蹲在勉强驱散寒意的火堆旁，眉头紧锁。他带领的米家救援队，在这一整日的奔波后，士气已然有些低落。这一路的受灾情况远比预想的严重，倒塌的屋舍、冻毙的牲畜乃至无人收敛的尸身，触目惊心。即便后来遇到了破虏关派出的守军一同救灾，他们的力量在这片白茫茫的灾难面前，依旧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汤冕将军的突然离去，以及随后所有边关守军被紧急召回的命令。这反常的举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希望边关不要再出什么事了……”阿凡用木棍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溅起几点火星，低声自语。他甩开不必要的担忧，定了定神，开始安排，“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挑三个脚力最好的，立刻连夜赶回去，向家主详细禀报这里的情况，请求明日增派更多人手和物资过来。其余人……今晚就先在这庙里凑合一夜，总比冻死在外面强。”
三名被点到的精干伙计立刻领命，匆匆灌了几口热水，便一头扎进暮色之中，朝着米家庄园的方向疾行而去。
剩下的人则开始动手，试图将这间破败的城隍庙弄得稍微能住人一些。他们用能找到的杂物堵塞墙壁和窗户的破洞，用力抵住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尽可能地将寒风挡在外面。
就在众人忙碌，稍稍安顿下来之际——
阿凡猛地抬起头，动作瞬间凝固。
他感觉到身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容错辨的……震动？
紧接着，那震动变得清晰起来，并非来自地底，而是源于庙宇那斑驳的墙面！墙灰和尘土簌簌而下，供桌也发出了轻微的摇晃声。
“不对劲！”阿凡霍然起身，脸色骤变，“快出去！到空地上去！莫不是地龙翻身？！”
他的厉喝惊醒了众人，靠近门口的一个伙计反应最快，一把拉开那扇刚被加固过的破门，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然而，他冲出去后，却没有立刻奔向庙前的空地，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甚至挡住了后面人的去路。
“等死呢？！别挡道！快散开！”阿凡又急又怒，骂着那个呆立的伙计，自己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一把将那伙计推开。
就在他迈出庙门的瞬间，他也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墙挡住，整个人猛地停住了脚步，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
眼前，并非地动山摇。
只见夕阳完全沉没前最后的血色光辉下，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正以一种异常沉默而整齐的步伐，沿着庙前不远处的官道，向着米家庄园的方向快速行进！
他们人人缄口，刀枪在手，铠甲和兵刃在残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每一步踏下，都沉重而统一，百人的脚步叠加在一起，竟引起了地面的微微震颤，传到了这破庙的墙基！
这支仿佛从地底冒出来的铁血之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彻骨的杀伐之气，正沉默地、坚定不移地，朝着米家的方向压去！
阿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远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