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老伍长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天边。
那几个最初只是模糊蠕动的黑点,并未如期望般消失在雪原尽头或是被证实为无害的兽群。相反,它们在视野中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多了起来。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晕染扩大,从零星数个,逐渐变成十几个、几十个……最终,在那片白得刺眼的雪原地平线上,连成了一条不断向前蠕动的、越来越粗的黑色细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老伍长的心脏,这寒意远比刮骨的寒风更加刺髓!
“敌袭——!!”
几乎是同时,高高的瞭望塔上,视力最好的哨兵发出了声嘶力竭、几乎破音的尖厉示警!尖锐的梆子声被疯狂敲响,瞬间撕裂了黄昏的相对宁静!
老伍长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他猛地转身,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关墙上下声嘶力竭地咆哮:
“关闭城门!!”
“全军警戒!!”
“所有人!立即进入战斗位置!快——!!”
他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关墙上下翻滚。
“咚!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示警鼓声下一刻便震撼了整个破虏关!那鼓点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重似一声,如同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将方才那片刻雪后初霁的宁静假象砸得粉碎!
霎时间,整个关隘如同被狠狠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
城墙上的士兵们条件反射般扔下所有杂念,疯狂地奔向自己的战位。弓弩手们以最快的速度检查弓弦,将一捆捆箭矢从箭篓中取出,分散摆在垛口之后;负责滚木礌石的兵士们几人一组,吼着号子,将沉重的守城器械推至预定位置;军官们的怒吼声、兵士们奔跑的脚步声、甲胄兵刃急促的碰撞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交织成一曲大战将至的死亡交响。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动,最终“轰”的一声彻底合拢,巨大的门闩被重重落下!
关墙之上,每一张望向远方的脸都绷得紧紧的,充满了紧张、恐惧,以及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冰冷的寒风再次刮过,却再也无人觉得寒冷,只有手心不断渗出的冷汗和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那条黑色的细线,正在视野中不断变粗、逼近。
城头之上,死寂般的紧张氛围几乎凝成实质。
远处那支军阵已然完全暴露在守军视野之中,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关墙推进。他们并未打出任何冲锋的号角,也没有散开阵型做出攻击姿态,只是沉默地行进,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漫过雪原。
老伍长紧抿着嘴唇,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死死按在垛口冰冷的砖石上,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紧绷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不对劲。
这支队伍……太奇怪了。
若说是来攻城的,这人数未免太少了些,看上去不过数百之众,面对破虏关这样的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若说是前来骚扰的轻骑,队伍后方却又跟着不少装载得沉甸甸的大车,行进速度算不上快,在深雪中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迟缓,完全不符合骚扰战术所需的迅捷如风。
距离依旧尚远,对方军阵中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旗帜上的字号,在凛冽的风中剧烈翻卷,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妈的……”老伍长低声咒骂了一句,眉头锁成了疙瘩,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发强烈。他猛地侧头,问向身边一个同样面色凝重、经验丰富的老卒:“老王!你仔细瞧瞧!这周围,除了咱们和将军带走的救灾队伍,还有别的部队番号吗?哪来的这么一支不伦不类的队伍?”
那被称为老王的老卒眯着眼,手搭凉棚极力远眺,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回忆。他沉思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确定地开口道:“伍长……要说别的队伍……北邙山那边,大雪封山前,好像确实驻扎着一支小队。”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据说是……是军需衙门派去那边伐运一批特殊木料的,好像是……是用来做枪杆的上好铁木?人数不多,也就几百号人,押运的车辆倒是不少。可这大雪封山……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朝着关隘来?”
北邙山?伐木队?
老伍长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那批铁木,将军离关前还曾提起过,说是前线急需的紧要物资。可他们不是应该被困在山里吗?怎么会……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那支队伍又逼近了不少。
忽然,一阵较强的侧风吹过,将那面黑色军旗猛地展开!
旗帜中央,一个龙飞凤舞、依稀可辨的硕大“云”字,赫然映入眼帘!
“云”字旗?!
老伍长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云将军的旗号!可云将军的主力远在百里之外的饮马河前线……这支打着“云”字旗、从北邙山方向而来的队伍,究竟……
“保持警戒!”老伍长的吼声在紧张的城墙上回荡,压住了士兵们本能想要张弓的冲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攻击!弓弩手预备,听令行事!”
他的命令被军官们一层层低声传递下去。城墙上的守军们屏息凝神,弓弦被缓缓拉开,箭镞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烁着寒芒,死死锁定着城下那支沉默得诡异的军队。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无人敢擅自松开弓弦。
老伍长的眼睛更是如同鹰隼般,死死钉在那支队伍上。他们依旧在沉默中前进,除了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马蹄声,竟无一丝人声喧哗,整支队伍像是一片飘落在地、正在缓缓移动的黑色旗帜,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面黑色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中央那个狂放的“云”字,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灼烧着每一个守军的视线。
终于,在距离城墙约莫两千步的位置,那支黑色的洪流如同接到无声的命令般,骤然停了下来。
队伍迅速而有序地展开,车辆被推到外围,士兵们以车辆和地形为依托,开始就地构筑简单的防御阵型——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备突袭的临时驻扎姿态,而非进攻阵型。
城上城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和寂静。
忽然,队伍前列分出三骑,脱离了本阵,不紧不慢地朝着城门方向驰来。
“伍长!有人过来了!”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看见了!”老伍长死死盯着那三骑,“所有人稳住!没有命令,不准放箭!”
三匹战马踏着积雪,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势。为首的骑士身形挺拔,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他身后两侧的骑士稍稍落后一个马身,呈护卫姿态。
他们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鞍鞯和盔甲的制式,确是与他们相同的制式军备。
在距离城墙一箭之地,三骑勒停了马匹。
为首的骑士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城头严阵以待的守军,最后落在了明显是头目的老伍长身上。
他并未喊话,只是抬手,缓缓摘下了遮风的覆面铁盔,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痕迹、却异常沉静的脸庞。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面雕刻着虎头纹样、边缘有些许破损的深色金属军牌。
他将军牌高高举起,让城头的人能够看清。然后,他用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朝着城墙上方,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
“自己人。”
城头之上,空气依旧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老伍长眯起眼睛,极力望向那骑士手中高举的军牌。距离和光线让细节模糊,但那独特的形状、隐约反光的金属质感,以及那熟悉的虎头纹样轮廓,确是他们边军内部使用的制式军牌无疑!
“老王!”他头也不回,压低声音急促地问向箭垛后的老卒,“看仔细了!那军牌制式,还有那云字旗……当真能对上号?真是北邙山那支伐木队?”
老卒同样极力远眺,浑浊的老眼此刻却显得异常专注。他仔细辨认着那面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旗帜,以及那枚被高举的军牌,片刻后,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肯定了几分:“伍长,没错!是咱们边军的军牌,规制、样式分毫不差!那云字大旗也做不得假,这般品相的旗帜,不是寻常队伍能用的。”
他顿了顿,皱纹遍布的脸上同样浮起浓浓的困惑,低声道:“是那支小队无疑了……可奇就奇在这里。他们本该被困死在山里,就算侥幸逃出生天,也该立刻向最近的军镇报备求援,或是设法将物资送往饮马河前线……怎么会径直跑到咱们这破虏关来?”
老伍长的心中也充满了同样的疑问。这支队伍的出现本身就已极其反常,其目的更是扑朔迷离。他们打着云将军的旗号,持有边军军牌,行为却完全不符合常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无论如何,对方表明了身份,且并未表现出敌意,自己这边就不能率先攻击友军。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住垛口,朝着城下那三骑喊道:“军牌无误!旗帜无误!然非常时期,职责所在,不敢轻忽!还请将军通禀姓名、所属营队,以及前来破虏关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开,带着谨慎的尊重,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戒备。
城下,那为首的骑士——石旭,缓缓收回了举着军牌的手。他抬头望着城墙上那些紧张而又疑惑的面孔,对于对方的谨慎并未感到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送上城头:
“北邙山粮草督运,锋游校尉,石旭。”
“奉云将军密令,执行军务。”
“需即刻入关,面见此地守将。”
他的话语简练至极,没有丝毫多余的解释,却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密令”二字,更是给他们的到来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老伍长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密令?一个督运粮草的锋游校尉,持云将军密令来见守将?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对方对答如流,身份凭证无误,言辞间也挑不出毛病。他回头与老王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卒也是微微摇头,示意看不出破绽。
沉吟数秒,老伍长终于下定决心。他朝着城下喊道:“石校尉稍候!末将这便通禀将军!还请贵部于原地等待,切勿靠近!”
说完,他立刻对身边亲兵下令:“快!速去将军府……不!直接去西城救援指挥所寻将军!禀报此事,请将军定夺!”
亲兵领命,飞快跑下城墙。
城上城下,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等待中的寂静。石旭三人立马于原地,身后远处的军阵也依旧沉默地维持着防御姿态。
老伍长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片刻不离城下那名为石旭的校尉。他总觉得,这人平静无波的面容下,似乎隐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