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仙境，玉波池水映照着渐沉的夕照，漾起碎金般的光斑，百柳垂丝轻曳，却在暮色中透出几分劫后的寂寥。
慕少艾斜倚亭栏，紫铜烟管衔于唇间，一缕淡白烟雾袅娜升腾，模糊了她慵懒媚致的眉眼，药师细察着赵砚舟面色，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安心喽，秦假仙那丫头的手指，老人家我处理得妥妥帖帖，好生将养些时日，自然无碍，倒是你……”
她话语微顿，烟管轻轻一点，指向赵砚舟，“强闯死关，连番恶战，真元耗损，经脉震荡岂是等闲？表面无事，内里怕是暗伤潜藏，莫要仗着年轻根基厚，就不当回事。”
一旁侍立的素还真闻言，清丽面容上忧色更重，急声问道：“前辈伤势究竟如何？”眸光如水，紧紧锁住赵砚舟，生怕漏过一丝异样。
慕少艾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故意拖长了语调：“哎呀呀，瞧把这丫头急的……”
“药师，”赵砚舟无奈摇头，出声打断她的调侃，“便莫再捉弄素姑娘了。”
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死门汀之局，步步杀机，八珠联筹谋不可谓不狠绝，但若说真要给他造成了大麻烦，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
根据《苦境OL》的机制，玩家在升级时可以根据红蓝条的最大值回复一定比例的血量和蓝条，此外有一个短暂的无敌时间，而在死门汀一战的最后关头，赵砚舟正是靠着这个机制，撑过了惊险刺激的最后一轮攻势。
此前赵砚舟靠着杀人、做任务积累下的修为经验，在这一战后消耗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能够安然救下秦假仙，总归是不亏。
“哈。”慕少艾轻笑一声，敛去玩笑神色，烟管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渐沉，“罢了。说说正事，那个藏头露尾组织，你待如何？”
“当然是斩草除根。”赵砚舟说的斩钉截铁。
西海围杀，蓝鹰真身被素还真揭破败走；花虎与慕少艾交手后，凭借诡谲身法负伤遁去；赤猿——童颜未老人更被蜀道行一刀断臂，狼狈逃窜，其余几人亦在各路拦截下付出代价后脱身。
素还真求援仓促，忠烈王府能调动的人手有限，未能竟全功，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论如何，还请前辈先行静养调元。”素还真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坚定，“报复清算，皆可容后缓议，此刻，身体最为要紧。”
慕少艾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唇角弯起一抹了然又略带唏嘘的弧度，摇了摇头：“你们啊……罢了，你们自家事，自家商议，老人家我先回岘匿迷谷了，秦假仙那边，记得让她好生静养，莫要胡乱动弹。”
说罢，慵懒地摆摆手，转身款步离去，烟雾缭绕的身影渐渐融入下山的小径。
亭中只剩二人，空气静默下来，只余风吹柳叶的细微沙沙声。
赵砚舟望向素还真，率先打破沉寂：“素姑娘，此回，多谢你。”
素还真却缓缓摇头，眸光低垂，脑海中又回忆起当时看到赵砚舟的场景，哪怕赵砚舟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却不免心内仍是一阵的后怕：“前辈凭一己之力破局，我真未能帮上什么，只是……只是那般凶险的境地，实在太过冲动，倘若对方布置再周密几分，杀招再凌厉数成，前辈可知后果？非但救不了人，恐连自身也要……当时我真的担心，怕迟了半步，便……”
素还真看着赵砚舟的面庞，摇了摇头，“是前辈之能，我并未做些什么，只是此回你实在过于冲动了，倘若对方布置再更紧凑、厉害上一些，你将何等危险，可能救不了秦假仙，更搭上自己，当时我好担心，担心一切都来不及。”
话语哽在喉间，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攥住了赵砚舟的衣袖，指尖微凉，“前辈，答应我，下次绝不可再如此轻忽自身安危，置身于那般万死之地了，好吗？”
她的触碰很轻，那份担忧却重得让赵砚舟心头一沉。
“素姑娘……”他低声唤道，看着眼前人真切无比的忧惧，片刻沉默后，终是缓缓摇头，“抱歉……”
“前辈！”
“如你所言，性命珍贵，或许为了更宏大的图谋，更重要的目标，理当权衡利弊，惜身慎行。”赵砚舟目光沉静，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心，“但今日是秦假仙，来日可能是你，是少艾，或是其他我所重视之人……我不愿因一时的利弊计较，而换来余生无尽的悔恨与遗憾，有些代价，若必须有人承担，我宁愿那人是我。”
“前辈……”
赵砚舟轻叹一声，眼神飘向远处沉落的夕阳，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素姑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那无疑是一个很沉重的故事，一个冷血到了极点的正道领袖，面对妻子、挚友成为对方的人质，仍旧不愿为了救人而破坏局面。那亦是赵砚舟第一次的挫败，差点就与那人拔剑相向。
看着面前的素还真，相同却又似乎不同的面庞，在这一刻似乎又隐约有了些许的重叠。
“问，争权夺利何时停；恨，崎岖世路人难行。”赵砚舟低声吟哦，那诗句仿佛带着血泪的重量，“口中颂念的名字，纵使记忆再深刻，追忆再深沉，逝者终不可复见。遗憾一旦铸成，便永难挽回，我不愿那样的悲剧因我之故，在此间重演。我不愿见到你们任何一人，因我的权衡与迟疑而受到伤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素还真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决绝又痛苦的身影：“若代价必须有人背负，那我只愿，那人是我自己。”
崎岖世路人难行……
素还真怔怔地听着，那句诗如同冰冷的楔子，敲入她的心扉。赵砚舟的话语，他描述的那个冰冷、决绝、背负着无尽憾恨的身影，与她自身的理念性情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却又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恍惚。
仿佛有两个时空的影子在交错叠映。
她似乎能看到那个白衣身影独立于血与火的废墟之上，周身环绕着无人可近的孤冷与悲怆。
你……为何会那般抉择？
你……可曾后悔？
那句未竟的问话噎在喉间，她猛地抬眼看向赵砚舟，却惊觉视线已然模糊。
赵砚舟正欲开口，却见她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素……还真？”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极为小心地替她拭去泪痕。
然而，素还真并未避开他的触碰，反而做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举动——
她微微前倾，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仿佛在这一刻交付了过来。
“前辈……”她的声音带着泪意，轻软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异常清晰，“以后……便叫我还真吧。”
赵砚舟身体微微一僵，感受到肩头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份全然的信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终是放松下来，手臂迟疑地，最终轻轻环过她的肩背，低声道：“……好。”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琉璃仙境浸入一片温暖的静谧之中。
玉波池水倒映着初升的星子与亭中相拥的剪影，微风拂过，莲香暗浮，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