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定稍后再叙,随即各自归位。
赵砚舟与素还真、慕少艾在帝獒的引导下,于厅堂之中预留的席位坐下。
忠烈王府的继位大典,庄重而简洁,并无过多繁文缛节。
笏政老王爷亲手将象征权责的印信与佩剑交予笏君卿,过程肃穆,堂下众人皆屏息。
笏君卿手持剑印,朗声立誓:“笏君卿在此立誓,必不使忠烈王府之名蒙尘,必将秉祖训,持公义,护武林清平。”
声落,礼成。
整场继位大典并未发生任何波澜,或者说哪怕真有人要寻忠烈王府的晦气,也不会愚蠢到要专门挑选这样一个时候。
大典既毕,赵砚舟几人婉辞了王府宴请。蜀道行再三力荐,一行人便转往他口中那间颇有盛名的酒楼——御风楼。
只见黑底招牌上“御风楼”三字金漆虽历经风霜,依旧熠熠生辉。阵阵酒香肉气自楼内溢出,混杂着厨下锵锵的刀勺声与堂倌清亮的吆喝,热闹非凡。
素还真见赵砚舟望着那招牌似有出神,不禁轻声问道:“前辈何以驻足?莫非曾来过此处?”
“倒是曾经去过一家御风楼,却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家。”赵砚舟解释说道,四人一行迈步踏入内中,只见大堂之内人声鼎沸,往来多见江湖客,而在酒楼一角,戴着圆框茶色眼镜的长发男子,身着黑袍,拎着二胡,演奏的乐曲却并不如何伤春悲秋,反而多有潇洒缥缈之意,颇符合江湖人的脾胃。
“嗯?”
赵砚舟一眼,几乎是在同时与那乐者对上,随后乐者缓缓点头示意,赵砚舟同样点了点头。
铸音造声乐行词……
果然是那座御风楼,该说这个江湖果然还是太小了吗?
随后赵砚舟的目光转过,便看到了那熟悉的“高朋满座”,上头赫然已经留下了蜀道行的名字,此外还有剑痞忆秋年、名剑铸手金子陵等……
此时,柜台后转出一位掌柜模样之人,满面笑意迎上前来:“侠刀,可是有些时日未见了,几位贵客快请楼上坐!”
说话间目光扫过赵砚舟几人,竟无丝毫滞碍。
蜀道行抱拳笑道:“劳烦安排几样贵楼招牌,再开一坛好酒。”
“放心,放心!”掌柜连连应声,目光在慕少艾、赵砚舟、素还真身上一转,笑道:“名动江湖的药师慕少艾、墨海沧浪赵砚舟赵盟主、清香白莲素还真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岂敢怠慢?必让诸位宾至如归!”
“哦?”慕少艾烟管轻转,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唇角噙笑:“认出赵大盟主和素丫头不稀奇,连深居简出的老人家我都识得,掌柜的,有来历哦。”
掌柜拱手谦笑:“哪里哪里,江湖跑腿,开门迎客,靠的就是耳聪目明,混口饭吃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诸位楼上请,酒菜即刻便来。”
小二引四人上楼,于临窗一处清雅位置安排坐下。窗外远山含黛,市井喧嚣恰被隔开几分,视野极佳。
很快,几样精致冷盘并一坛泥封老酒便送了上来。酒盏斟满,香气醇厚。
蜀道行倒不似往后一般,眼下反倒是率先举杯,聊起天南地北的江湖见闻、风土奇谈。
赵砚舟亦拣了几桩沿途诛邪除恶的旧事说来,言语虽平实,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素还真与慕少艾偶尔从旁含笑插言几句,或点评,或询问,气氛渐渐活络热切。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侠”之一字上。
蜀道行放下酒杯,面色微凝,看向赵砚舟,眼中带着真诚的探询:“赵兄行事,侠风磊落,蜀某心折。不知在赵兄心中,这‘侠’字,究竟该作何解?”
“侠?”赵砚舟看着眼前的蜀道行。
是了,眼前的蜀道行虽然说算不上初出茅庐,但也非是他记忆当中的那个侠刀,虽缺了沉稳,却也多了些英气,在“侠之道”的探索上,自然也不会有未来那般成熟。
但从先前的交谈而言,分明蜀道行也已走上了属于自己的侠路。
只是这个字于他,着实有些遥远陌生。
他本是异界来客,行事多凭本心与利益考量,虽也路见不平,却未必全然源于那所谓的“侠心”,他沉吟片刻,脑中闪过过往所见所闻,那些关于侠的论述纷至沓来。
也罢,便说说看吧。
他抬眼,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三人,缓声开口,语气平和中正,却自有一股沉凝力量。
“吾人以侠设教,侠之为言平也,故侠之唯一原理为平性动而爱力生。”
他略作停顿,见蜀道行目光炯炯,显是极感兴趣,便继续道:“平性动,吾侠谓之真情;爱力生,吾侠谓之热情而践之以无畏。”
“不平则鸣,盖人对不平而发动自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盖见人有不平事而发动他爱;见不平就是真情之流露,相助就是热肠之动机,拔刀就是无畏之实现。”
“故吾侠生命之立足只是真情,向上之工作只是热肠,创造之手段只是无畏,吾人欲完成“侠”之任务,非真情以立,热肠以行,无畏以至不可也。”
“不真情而伪意,不热肠而冷血,不无畏而懦弱,皆非侠者所应为,侠而不侠,罪加一等。富贵不能淫吾志,侠为之也;贫贱不能短吾气,侠为之也;威武不能摇吾心,侠为之也;生死不能夺吾节,侠为之也。”
只在最后,赵砚舟轻轻摇头,语气带上几分淡然:“古语云,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此境至高,赵某钦佩,却不敢妄称。于我而言,但求能做一个行侠仗义、济人困厄的‘小侠’,于心已足。”
话音落下,席间一时静默。
素还真静静望着赵砚舟,眸光清亮,隐含赞许。
慕少艾斜倚窗边,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后的目光在赵砚舟身上转了转。
而蜀道行分明沉浸其中,久久不闻言语。
恰在此时,只听一旁传来清晰的抚掌之声。
“好一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更难得的是,哪怕明悟了此等道理,仍旧甘作一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小侠,客官啊,你这番言论,若是我们大东家在店,怕是要与你痛饮三天三夜大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