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武林,雨台齐天塔深处,死寂如墓。
幽蓝鬼火明灭不定,映照壁上扭曲影绰,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腥腐与压抑。
自通天柱铩羽而归,童颜未老人便一直隐于帘幕之后,再无动静,唯有那无形中愈发沉凝的威压,令塔内所有非人存在都屏息匍匐,不敢稍动。
帘幕之后,童颜未老人那张稚嫩与苍老诡异交织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眸光闪烁不定。
赵砚舟……
通天柱上那惊世一剑,万剑铺道的骇人景象,以及最后那平淡却锋锐如刀的“你谢早了”,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他童颜未老人纵横北武林,一手缔造雨台齐天塔的赫赫凶名,何等人物没见过?便是昔日中原武林至尊欧阳上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玩弄权术的阴谋家,迟早成为他踏足中原的垫脚石。然而这个赵砚舟,却完全不同。
其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果决狠辣,更兼一种全然不按常理行事的乖张。绝非单凭人多势众或诡计便能铲除的对象。童颜未老人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硬拼,胜算渺茫;放任,则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莫非真要暂避其锋,另寻时机?”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一股暴戾的不甘压了下去。他苦心经营多年,岂能因一人而阻滞霸业?
正当其心绪翻腾,杀意与忌惮交织难解之际,塔外传来细微波动,麾下视月能恭敬的声音隔着帘幕响起:“主上,塔外有人求见,自称司徒笑梦,手持欧阳世家信物。”
“嗯?”童颜未老人敲击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欧阳世家的人?通天柱上不是死绝了么?竟还有余孽敢主动找上门?
“允。”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帘幕后传出。
塔身微不可察地一震,一道缺口悄然浮现,视月能引着一人步入这阴森绝域。
来人身形颀长,面容带着几分文士的儒雅,眼神却冷静沉稳,即便身处这令人窒息的雨台齐天塔,步伐依旧不见慌乱,正是司徒笑梦。
童颜未老人并未现出真身,依旧以那悬浮的混沌气功成像示人,巨大的异物虚影之上,模糊的面容俯视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来者何人,见吾何事!”声音轰隆,在塔内回荡。
司徒笑梦站定,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在下司徒笑梦,奉吾主之命前来,特为塔主送上请柬。”
抬手一翻,只见一枚玄黑令牌悬浮于司徒笑梦的掌心之上,令牌上古拙的“欧阳”二字隐隐流动着幽光。
欧阳世家的令牌,昔日欧阳世家作为武林至尊时,一块令牌便可号令无数人马,童颜未老人虽身在北武林,但对于这块令牌却也不陌生,只是这枚令牌出现,便代表着……
“欧阳世家,欧阳上智竟然真的未死!”
通天柱一战,欧阳世家与赵砚舟的仇怨来得莫名,作为欧阳世家领导者的欧阳上智眼见家族血脉断绝也不曾现身,是以早前便有传言欧阳上智已死,更有推测欧阳上智就是那于市集之上被赵砚舟追杀的神秘男子。
然而猜测到底只是猜测而已,如今看到这象征着欧阳世家家主的令牌,先前的一切猜想显然都已经不攻自破。
“通天柱一战,欧阳世家精英尽丧,元气大伤,此时即便号世令主,只怕也是回天乏术,此时再来谈合作,不觉得太迟了么?”童颜未老人说道。
司徒笑梦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塔主此言差矣,吾世家底蕴,岂是寻常江湖门派可比?通天柱之失,痛则痛矣,却未伤根本。反观塔主您……”
他微微抬头,直视其后道:“亲历通天柱,当比世人更知赵砚舟之威胁,此獠不除,无论对于北武林霸业,亦或中原格局,皆是大患,吾主有意联合各方英雄,共商覆舟大计,特遣在下前来,诚邀塔主参与会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哼,欧阳上智的智计,武林闻名。”童颜未老人声音低沉,“然智计终需实力为基,绝对的力量面前,巧思妙策,亦可能不堪一击,赵砚舟之能为,你主上又有几分把握应对?”
司徒笑梦微微欠身,言辞谨慎:“主上深谋,岂是在下所能妄测?在下不过一信使,唯知主上既出此策,必有周全安排,塔主若心存疑虑,何妨亲临会盟之地,一观究竟?届时是携手共进,还是置身事外,皆由塔主自行决断。”
童颜未老人沉默片刻,塔内气氛愈发凝滞,最终,还是野心与对赵砚舟的忌惮压过了谨慎。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自成像中传出,“既然号世令主盛情相邀,本座若是不去,倒显得不识趣了,也好,便让本座亲眼一观,昔日霸主,如今尚余几分斤两!”
一旁侍立的视月能闻言,立刻上前,从司徒笑梦手中接过了那封造型古朴的请柬。
“如此,欧阳世家便恭候塔主大驾光临。”司徒笑梦再次拱手,任务既已完成,也不多留,转身便在视月能的引领下,从容退出了这令人压抑的幽暗塔狱。
望着司徒笑梦消失的背影,童颜未老人操控气功成像,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欧阳世家、赵砚舟……哼,便让本座看看,你们究竟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
……
与此同时,翠环山,琉璃仙境。
玉波池水清澈如镜,倒映着流云舒卷,几尾锦鲤悠然摆尾,荡开圈圈涟漪。百柳垂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拂动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莲台旁,素还真素手执壶,将新沏的香茗缓缓注入赵砚舟面前的杯盏中。茶水碧绿,热气氤氲,散发出清雅香气。
她今日着一身素白长裙,外罩浅碧纱衣,银白发丝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住,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衬得面容清丽出尘,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前辈,关于五山之地,素某再三思量,以为当前局势下,固守反易成靶。不如……暂弃明面基业,化整为零,转入暗处发展,以待时机。”她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我已委托秦假仙暗中寻访合适隐秘之所,作为新的根基。只是武林动荡,寻得完全稳妥之地,尚需些时日。”
赵砚舟端坐于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温热的茶杯壁。他听着素还真的建议,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尖,心知她提出此议,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且其中大半缘由,恐怕是为了减少他的后顾之忧。
当前他赵某人的两大破绽,一是为数不多的亲友,另一个便是五山。
对比起素还真、慕少艾等人来说,五山联盟这个破绽还要来得更清晰一些,现如今的五山各自山主只能说领导众人重建家园尚可,但真要参与江湖事进行拼杀……
如今赵砚舟在武林当中大大的出名,想要针对他的人也不少,而他偏偏又不是一直坐镇五山当中,这样的境况下,让五山化明为暗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此倒也未尝不可。由明转暗,减少靶子,更能集中力量。你所虑甚是。”
闻言,素还真眼底那丝忧色稍稍化开些许,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安心的笑意:“前辈不嫌素某冒进便好,具体选址与迁移细节,素某会再与昆貅等人细致商议,务必稳妥。”
“嗯,此事你放手去做便是。”
正事谈毕,两人间一时静默下来。
清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香,也吹动素还真的纱袖与赵砚舟的青衫衣角,气氛静谧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融洽与微妙。
恰在此时,仙境入口处传来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抬眼,只见慕少艾一人当先,提着那根烟管,嫋嫋娜娜地步入琉璃仙境。
身后,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