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倏忽而过，江湖风波却未肯片刻宁息。
五山新主约战黑色十字会之主于公开亭的消息，经多方推波助澜，已发酵成小半个中原武林瞩目的焦点。
辰时方过，公开亭周遭已是人头攒动。
各路江湖客、游侠儿、乃至一些闻风而来探听虚实的小门小派人物，皆不约而同汇聚于此。有抱臂冷眼旁观者，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亦有面露忧色、暗自攥紧兵刃者。
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好奇、焦虑、幸灾乐祸与不安的躁动气息。
忽而，人群外围起了一阵骚动，脚步声沉闷而整齐，踏地有声，一股肃杀寒意随之弥漫开来。
众人纷纷变色，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宽阔通路。
只见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至，皆是清一色的黑袍劲装，胸前绣着狰狞的白色十字标识，神色冷峻，目光森然，行动间默契十足，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公开亭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剑出鞘半寸，寒光烁烁，逼得原本想看热闹的江湖人士一退再退，气氛瞬间紧绷至极致。
“好……好大的阵仗！黑色十字会这是倾巢而出了吗？”
“看这架势，哪里是来赴约比武，分明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将那五山之主绞杀在此！”
“啧啧，我就说嘛，黑色十字会岂是易与之辈？那位新共主怕是要凶多吉少。”
“若是聪明，此刻就该躲得远远的，声名虽重，岂有性命要紧？”
“哼，若真是不来，五山从此在武林中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议论声中，担忧、嘲讽、漠然，兼而有之。
人群角落，一个瘦小身影缩在茶摊的破旧桌椅后，面前一碗粗茶早已凉透，却无心啜饮。
秦假仙竖起耳朵，将周遭议论尽收耳底，一双机灵大眼滴溜溜乱转，不时瞟向那被黑衣众星拱月般护卫在中央的一顶玄色大轿。
那轿子通体乌黑，以不知名金属与沉木打造，密不透风，帘幕低垂，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仅仅是望着，便觉一股无形压力迫面而来，令人呼吸不畅。
“唉……”秦假仙在心里叹了口气，脏兮兮的小手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刺，“俺老秦可是把能打听来的都告诉你了，黑色十字会这帮杀才，分明就没打算按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你可千万别犯傻跑来送死啊……”
她摸了摸怀里那叠厚厚的银票，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有些烫手。
那姓赵的冤大头……不，是贵人，虽然人傻钱多，但待她却是实实在在的信任。这江湖上，肯正眼瞧她、还给她这么多银子的，他是头一个。
“午时快到了……”有人低声提醒。
气氛愈发凝滞，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向场中那顶黑轿，又或望向远方天际，期待着，或恐惧着那道身影的出现。
黑轿之内，一道阴沉的声音缓缓传出，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什么时辰了？”
轿旁一名黑袍头领立刻躬身，恭敬回道：“会长，距午时……还有一刻。”
“嗯……”轿内之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张开网，看牢了。那狂妄之徒，若敢现身……格杀勿论。”
“是！”
命令层层传下，黑衣众阵型微调，杀气更盛，弓弩手悄然上前，弩箭上弦，幽冷箭镞在日光下闪烁着致命寒芒。
时间点滴流逝，日头渐至中天。
午时已到！
然而，公开亭前，除了黑色十字会的人马和围观人群，并无第三方的身影出现。
寂静持续了数息。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混杂着失望与嘲弄的喧哗。
“哈！果然做了缩头乌龟！”
“什么五山共主，屁滚尿流了吧！”
“散了散了，没戏看了！”
“真是浪费老子时间！”
嘲讽之声四起，秦假仙听着，心下莫名一松，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盘桓不去。
她低下头，嘟囔着：“没来也好，没来也好……至少命保住了……”
就在群情喧沸，黑色十字会众人亦稍有松懈之际——
九天云外，倏闻清朗诗号，如流水溅玉，穿云破空而来！
“月浸寒泉凝不流，棹歌何处泛归舟。白萍红蓼西风里，一色湖光万顷秋。”
声落人现，一道俊逸身影，负手卓立于长剑之上，御剑而行，衣袂飘飘，宛若仙人御风，凌虚而至。阳光洒落，为其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风采卓然，霎时吸引全场目光！
“他……他真的来了！”秦假仙猛地抬头，小嘴微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好胆色！”人群中亦有人脱口惊呼。
黑色十字会阵中，那黑轿猛地一震，内中传出一声冰冷怒哼：“不知死活！放箭！”
令下，弩弦震响，破空声尖啸刺耳！无数淬厉箭矢如同飞蝗骤雨，铺天盖地，直射半空中那道身影！劲道之猛，角度之刁，要将其立毙当场！
围观人群发出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后退，似已预见血溅当空的惨状。
却见赵砚舟神色不变，足下微一发力，长剑清吟，沛然道元勃发，周身气流骤旋，形成无形气罩。
激射而至的箭雨撞上气罩，竟如陷泥沼，去势骤减，凝滞半空！
下一瞬，赵砚舟袖袍轻拂，一股柔韧却又磅礴的巧劲送出！
“奉还！”
凝滞的箭雨受此一催，竟以更为迅猛的速度倒卷而回，呼啸着射向黑色十字会阵中！
“嗯？！放肆！”
黑轿之中，一声怒喝炸响！
轿帘无风自动，一股真元澎湃涌出，如同无形巨掌拍向空中！
两股力量隔空对撼，气劲爆裂，轰鸣巨响震耳欲聋！那倒射而回的箭雨与黑色十字会会长拍出的掌劲猛烈冲撞，竟在空中尽数爆碎，化为齑粉，纷纷扬扬飘落！
劲风四溢，吹得周遭众人衣衫猎猎，脸颊生疼，修为稍弱者更是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尘烟稍散，赵砚舟翩然落地，足尖轻点，插入土中的长剑嗡鸣不止。他目光如电，直射那顶黑轿，方才那一记隔空交手，气劲反冲之下，轿身竟下沉尺余，轿夫踉跄，险些脱手。
高下虽未分明，然黑色十字会之主抢先出手拦截，却未能占得半分便宜，反显几分狼狈，局面已是微妙。
“黑色十字会之主，”赵砚舟声音清朗，打破死寂，“赵砚舟依约前来。”
黑轿沉寂片刻，方才那道阴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五山之主，赵砚舟？”
“正是。”
“现在跪下，献上五山臣服之表，本会长或可饶你不死。”轿内之人语气倨傲，杀意却丝毫不减。
赵砚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巧了，”他缓缓抬手，握上剑柄，“吾倒要说……今日黑色十字会之主，身死公开亭上！”
……
……
与此同时，启蒙山。
素还真独立山崖，远眺公开亭方向，山风拂动她素白衣衫，神色沉静，眸光却深似幽潭。
昆吾君疾步而来，脸上带着急切与忧色：“素姑娘，山下巡哨发现黑色十字会精锐人马踪迹，正分作数路，意图绕过主道，偷袭侧翼！”
素还真收回远眺目光，转身看向昆吾君，眼神清澈而镇定：“昆吾君，不必慌乱。一切依先前部署行事。”
“可是……对方人数众多，且皆是精锐……”昆吾君仍有顾虑。
“精锐？”素还真微微摇头，“前辈既将后方托付于我，素某绝不会令其有后顾之忧，昆吾君，执行命令吧。”
昆吾君看着眼前少女那沉静如水的面容，心中莫名一定，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是！吾这便去安排！”
望着昆吾君离去背影，素还真再次望向公开亭方向，袖中手指微微收拢。
前辈，愿你一切顺利，此地，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