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死寂如墓。唯有窗外永无休止的暴雨,敲打着残破的瓦片,发出空洞而压抑的声响,如同为庙内濒死之人敲响的丧钟。
神龛下,燕横的气息已微弱如游丝,胸膛那道紫灰色的死气伤口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动着周易安几乎碎裂的心弦。他半跪在地,割开的手腕已被南宫玥颤抖着用衣角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的眩晕和经脉枯竭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他强撑着,手指搭在燕横冰冷的手腕上,试图从那几乎断绝的脉息中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周氏医鉴》摊开在他膝头,那最后一页浮现的金色蝌蚪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散发出温暖而浩瀚的微光,映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这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文字,此刻却如同最无情的嘲讽——挚友命悬一线,他空有宝山,却连解读的能力都已失去!九阳之气枯竭,连引动一丝金针都做不到!
“呃…咳咳…”
压抑的痛苦呻吟再次从身旁传来。是南宫玥。
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火红的狐裘沾满了灰尘和泥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华彩。那如瀑的长发,此刻大半已化为刺眼的霜雪,散乱地铺陈在肩头,映衬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脆弱得如同即将碎裂的冰雕。她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左臂裸露的肌肤上,冰蓝色的霜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散发着彻骨的寒意。右半边身体虽然不再灼热发红,但皮肤下隐隐透出的金红脉络,显示着体内冰火之力的交锋并未停歇,只是暂时被更深的虚弱压制下去。
每一次咳嗽,都带着冰寒的气息,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冰蓝色的范围虽然稍稍退去,瞳孔周围那圈旋转的冰晶纹路却依旧存在,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被掏空般的虚弱。九阴元体的寒毒并未被根除,只是周易安那蕴含九阳之力的滚烫鲜血,如同投入冰渊的烙铁,强行压制了爆发的势头,代价是两人都元气大伤,濒临极限。
慕容九抱着膝盖,缩在另一个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庙顶漏雨的破洞,身体随着每一次雷鸣而瑟缩。恐惧和绝望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苏挽月则如同庙门口的一道影子,无声地伫立在阴影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和衣角滴落。她冰冷的眼神扫过庙外无边的雨幕,警惕着可能追来的危险,偶尔,那目光会极其隐晦、极其快速地掠过周易安膝头那本散发着微光的《医鉴》,掠过南宫玥刺眼的白发,掠过燕横死气萦绕的身躯,最终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中波澜。
绝望的气氛,如同庙内潮湿发霉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如石的苏挽月,身体猛地绷紧!她霍然转身,冰冷的眸子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钉向破庙那摇摇欲坠的后窗!
“谁?!”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锐利杀意。
几乎是同时!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石子投入烂泥的声响,从后窗破损的窗纸外传来!
一道黑影,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快如闪电般从破洞中射入!其速之快,带起的劲风甚至吹灭了庙内本就微弱的篝火余烬!
目标,赫然是蜷缩在角落,虚弱不堪的南宫玥!
“小心!”周易安瞳孔骤缩,想要起身,身体却因虚弱和动作过猛而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南宫玥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悸,但她实在太虚弱了,连抬起手臂格挡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千钧一发!
距离南宫玥最近的慕容九,在极致的恐惧下,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她尖叫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南宫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道黑影的路径上!她闭紧了双眼,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那道黑影在即将击中慕容九后背的瞬间,力道似乎诡异地一泄,“啪嗒”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南宫玥身前布满灰尘和枯草的地面上。
不是暗器,也不是攻击。
那是一块玉佩。
一块通体漆黑如墨,触手冰凉,却隐隐散发着微弱温润光泽的玉佩。玉佩的造型古朴奇特,呈阴阳双鱼交缠之形,鱼眼处镶嵌着两点极其细微、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生命律动的暗金色晶石。玉佩边缘,并非光滑圆润,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带着玄奥韵律的焦枯叶脉纹路!这纹路,与众人之前见过的金脉焦叶,竟隐隐有几分神似!
更诡异的是,这玉佩甫一落地,其上那焦枯的叶脉纹路竟如同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淌起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流光!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苍茫的气息,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瞬间弥漫开来!
“焦叶玉佩?!”周易安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玉佩的形制、气息,与他周家祖传图谱中记载的、象征家族核心传承的信物——“阴阳鱼佩”中的阴佩,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东西,不是应该在二十年前,随着父亲失踪、母亲失踪、周家遭遇那场不明浩劫时,就一同失落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以这种方式被投入庙中?
南宫玥虚弱的目光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玉佩吸引。玉佩上流淌的暗金色流光,与她体内残留的、源自周易安鲜血的微弱九阳气息,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她体内原本沉寂的冰火之力,竟不受控制地再次躁动起来!尤其是那冰蓝色的霜纹,如同受到刺激般,又开始向周围蔓延,带来刺骨的冰寒!
“呃…”南宫玥痛苦地蜷缩起来,白发凌乱。
“别碰它!”周易安厉声警告,挣扎着想站起。这玉佩出现得太过诡异!
然而,已经晚了!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口的苏挽月,在玉佩落地、暗金光华流淌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她那双冰冷的、仿佛永远不起波澜的眸子,死死盯住那枚焦叶阴佩,瞳孔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难以置信、一种被尘封了无数岁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渴望…复杂到了极致!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自己一直紧贴胸口收藏的位置!
与此同时——
蜷缩在南宫玥身前、惊魂未定的慕容九,也被那玉佩奇异的光芒和气息所吸引。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目光落在玉佩上那流淌的焦枯叶脉纹路时,她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亮!
“叶脉…金线…西门家…那个假的!”慕容九失声叫了出来,语无伦次,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激动和恐惧!她猛地从自己湿透的贴身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西门血夜案中,牡丹夫人临死前紧握在手中的那枚“仿制鱼佩”!佩身刻着“血债血偿”,鱼眼嵌着金脉焦叶碎片!
此刻,这枚原本黯淡无光、如同拙劣赝品的仿制鱼佩,在靠近地上那枚流淌暗金光华的焦叶阴佩时,竟也起了变化!佩身上刻着的“血债血偿”四个字,如同被点燃般,透出一种诡异的血光!而鱼眼处镶嵌的那片金脉焦叶碎片,更是剧烈地颤抖起来,散发出灼热的金芒!仿佛受到了某种本源的召唤!
“阳佩碎片?!”周易安再次震惊!西门家那枚赝品的关键,竟然在这片镶嵌的金脉焦叶上!这片焦叶,竟蕴含着真正阳佩的一丝本源气息!
阴佩在前,阳佩碎片在侧!
两者之间,一股无形的、强大到令人心悸的吸力瞬间产生!
地上的焦叶阴佩猛地嗡鸣震颤!暗金色的光华骤然暴涨!慕容九手中的仿制佩,更是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镶嵌着金脉焦叶碎片的那一端,如同归巢的倦鸟,带着灼热的金芒,精准无比地、狠狠撞向地上阴佩的鱼眼位置!
“锵——!!!”
一声并非金铁、却更似玉磬交鸣的脆响,伴随着刺目的金蓝双色光华,轰然在破庙内炸开!如同在这绝望的雨夜中,升起了一轮微缩的日月!
光芒的中心,那枚焦叶阴佩与那片金脉焦叶碎片(阳佩本源)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一阴一阳,一暗金一炽金,双鱼首尾相衔,缓缓旋转!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百倍、古老苍茫、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磅礴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轰然爆发!
整个破庙都在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神龛上的残破泥塑咔咔作响!
距离这阴阳双佩合璧光华最近的慕容九和南宫玥,首当其冲!慕容九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推开,摔倒在地,惊骇地看着这神迹般的景象。而本就虚弱不堪、体内冰火之力躁动的南宫玥,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那磅礴的气息冲击得几乎窒息,白发狂舞,冰蓝霜纹再次加速蔓延!
然而,变化最大的,却是苏挽月!
在双佩合璧、光华爆发的瞬间,她按在胸口的手猛地僵住!随即,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她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所有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纯粹的、无法言喻的痛苦所取代!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她紧咬的牙关中迸发出来!她猛地弓起身子,左手死死抓住自己右臂的衣袖!
“刺啦!”
脆弱的布料被硬生生撕开!
露出的,是她白皙纤细的手腕。
以及,手腕内侧,那枚清晰无比的、如同烙印般的——焦叶形胎记!
此刻,这枚焦叶胎记,在庙内双佩合璧所爆发的磅礴气息和刺目光华的刺激下,竟如同烧红的烙铁般,变得殷红如血!并且,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这血脉的烙印深处,破皮而出!
胎记边缘的皮肤,甚至开始隆起、跳动!一股与双佩同源、却更加阴冷、更加邪异的吸力,从这扭曲的胎记中爆发出来,如同无形的触手,贪婪地攫取着双佩合璧散逸出的古老能量!
苏挽月浑身痉挛,痛苦得蜷缩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黑衣。那枚扭曲的焦叶胎记,如同活物般搏动着,殷红的光芒映照着她痛苦扭曲的脸庞,与旋转的双佩光华交相辉映,构成一幅诡异而恐怖的画面!
鱼佩噬主!合璧的古老力量,竟引动了潜伏于血脉深处的邪异烙印!这突如其来的反噬,将刚刚燃起一丝微末希望的破庙,再次拖入了更深的恐惧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