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窟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云泽府城西一片被遗忘的、由无数废弃仓库、地下赌档、黑市交易所和流莺暗娼巢穴交织而成的庞大迷宫。夜幕是它最好的伪装,罪恶是它流通的货币。当马车驶入这片区域时,空气仿佛都粘稠污浊了几分,各种劣质脂粉、劣酒、汗臭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黑夜的独特气息。
燕横将马车停在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霉味的狭窄暗巷深处。此地距离“鬼眼”透露的秘钥交易点——“蛇蜕”赌档后巷,仅隔两条街。血月的光晕透过高耸破败的屋脊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暗红的光,将巷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诡异斑块。
车厢内,气氛凝重。
南宫玥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平稳,在周易安持续的金针疏导和苏挽月提供的珍贵护心丹药作用下,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关头,但寒毒反噬的根源未除,九阴元力如同沉寂的火山,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
慕容九中了“蚀心散”,虽被三人合力暂时逼退剧毒保住了性命,但毒性猛烈,已伤及心脉本源,此刻也陷入深度昏迷,脸色青灰,如同凋零的花朵。她呓语中透露的“孤星不独”、“影月长存”、“阿姐”、“锁魂针”等信息,如同沉重的谜团压在众人心头。
周易安手臂的毒伤在苏挽月奇特的至阴指力引导和自身九阳之气的抵抗下,已无大碍,但失血、祛毒和连番消耗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他小心地将苏挽月递来的、从慕容九身上搜出的影梭密函收好,这焦叶和蝌蚪文,是直指幕后黑手的关键。
苏挽月消耗同样不小,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如同精致的薄胎瓷器,但她依旧安静地坐着,闭目调息,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仿佛与车厢外污浊的世界隔绝。
“易安,苏姑娘,你们留下照看她们。”燕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狂暴。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阔剑,剑锋在血月微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寒芒。“老子去那‘蛇蜕’后巷探探。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总要揪出来看看!”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战意,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南宫玥的重伤,周易安的中毒,慕容九的被陷害,都如同滚油浇在他心头。
“小心。”周易安没有阻拦,只是沉声叮嘱,“消息是饵,交易点必是龙潭虎穴。若见势不对,立刻退回,不可恋战。”他深知燕横的脾气,也深知此刻分兵探查的必要性。
苏挽月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子看了燕横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滑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抛给燕横。“含一粒在舌下,可避寻常迷烟瘴气。”
燕横接过,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二女,不再犹豫,魁梧的身影如同融入暗影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门,消失在血月笼罩的、迷宫般的暗巷深处。
车厢内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和昏迷者微弱的气息。周易安守在南宫玥身边,一边警惕地感应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线索:金蟾失窃、西门弘诡异的笑面尸、石髓楼镜阵毒匣、被调包的玉钥、黑市出现的“慕容九”、慕容九被下毒陷害、影梭密函、锁魂针、血月…以及慕容九呓语中的“北溟冰狱”、“金叶”…
所有的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一个地方,一个名字——四大世家之一,以富贵牡丹著称的西门世家!西门弘的暴毙,黑市消息的源头,甚至慕容九呓语中的“金叶”…都与西门家脱不开干系!而西门家那位以美艳和手腕著称的当家主母——“牡丹夫人”,更是西门弘嫡亲的长姐!
难道…下一个漩涡的中心,就在那富丽堂皇、牡丹盛开的西门府邸?
这个念头刚起,车厢外,暗巷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迅疾如风的衣袂破空声!不止一人!而且目标明确,直扑他们这辆隐藏的马车!
“有人!”周易安低喝一声,瞬间戒备!金针已扣在指间!苏挽月也瞬间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指尖萦绕起一丝阴冷的气息。
然而,来人的速度超乎想象!
嗖!嗖!嗖!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马车周围,呈品字形将其围住!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手中淬毒的短刃在血月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直接朝着车厢发起了致命的突袭!目标明确——杀人灭口!
就在毒刃即将刺穿车厢壁板的刹那!
苏挽月动了!
她没有离开座位,只是袖袍轻轻一拂!
一股无形无质、却阴寒刺骨到极致的罡风,如同极地冰原上最凛冽的寒风,瞬间以她为中心席卷而出!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三名扑到近前的黑衣杀手,动作瞬间僵硬!他们手中的毒刃距离车厢壁板仅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一层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白霜,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上他们的夜行衣、裸露的皮肤,甚至他们惊骇的眼球!眨眼之间,三人便化作了三具姿态诡异的冰雕!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凝固在血月的微光下,生机断绝!
寒风吹过,冰雕碎裂,化作一地晶莹的粉末,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暗巷。只有风吹过废弃门窗的呜咽,和车厢内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挽月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她的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周易安看着车窗外那三堆人形冰粉,心头凛然。苏挽月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更显露出其深不可测的恐怖实力。这绝非寻常的毒术或武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燕横回来了!他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脸色铁青,阔剑上还残留着未曾甩净的、暗红色的血迹!他显然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
“他娘的!陷阱!”燕横冲回马车旁,气息微喘,眼中怒火更炽,“蛇蜕后巷毛都没有!只有几个不入流的杀手埋伏!被老子剁了!黑市消息是假的!调虎离山!他们的目标…”他猛地看向马车,看到了车窗外那三堆刺眼的冰粉,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更加狂暴,“…果然是你们!好!好得很!”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幕后之人不仅要杀慕容九灭口,更要趁燕横离开之际,将留守的周易安、苏挽月和昏迷的二女一网打尽!心思之歹毒,算计之精准,令人发指!
“此地不可久留!”周易安当机立断,“杀手已至,行踪暴露。西门府…恐怕是下一个风暴眼!去西门家!”他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没有异议。燕横重新驾车,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暗巷,碾过血月下冷寂的街道,朝着云泽府最富丽堂皇的所在——西门世家的府邸疾驰而去。
然而,当他们冲破西门府那气派非凡、此刻却门户洞开、无人值守的朱漆大门时,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森严戒备或富贵雍容。
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和浓郁到化不开的、新鲜的血腥味!
偌大的府邸前庭,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庭中名贵牡丹的花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诡异。
血腥味,是从灯火最盛的正厅传来的!
四人(燕横背着昏迷的南宫玥,周易安扶着勉强能走但依旧虚弱的慕容九,苏挽月紧随其后)快步冲入正厅。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血腥的燕横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富丽堂皇的正厅内,正在举行一场奢华的夜宴。精美的瓷器盛放着珍馐佳肴,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荡漾,衣着华丽的宾客…本该如此。
然而此刻,所有的宾客,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直地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他们脸上凝固着惊恐、茫然、痛苦、绝望等种种扭曲的表情,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尊栩栩如生的人形蜡像!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恐怖!
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在宴会的主位。
主位上,一位身着华贵牡丹缠枝纹锦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的美艳妇人,正仰面倒在宽大的紫檀木座椅上。她便是西门世家当家主母,以美艳和手腕著称的“牡丹夫人”西门玉颜。
此刻,这位艳冠云泽的牡丹夫人,脸上却凝固着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笑,但那笑容却镶嵌在一片死灰般的青紫色面孔上,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不甘!与西门弘书房中的“笑面尸”,如出一辙!
她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铺着猩红天鹅绒的扶手旁。而她的左手,却紧紧地、死死地攥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半个手掌大小、通体由墨玉雕琢而成的阴阳鱼佩!玉佩的形制略显粗糙,鱼眼的位置镶嵌的并非明珠,而是一小块边缘带着细微金丝脉络的暗红色焦叶!
又是焦叶!影梭的图腾!
玉佩的佩身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颜料,清晰地刻着四个狰狞扭曲、充满了怨毒气息的大字:
血债血偿!
而在那玉佩下方,牡丹夫人华贵的牡丹锦袍胸口处,一大片深色的、还在缓缓扩散的濡湿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死亡的降临。
血宴牡丹,花开即败。
真正的杀戮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而影梭的焦叶图腾,如同死亡的印章,烙印在这血腥的开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