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髓楼洞开的门扉,如同通往九幽寒狱的入口。喷涌而出的寒气瞬间将废墟边缘的温度降至冰点,草木挂霜,地面覆雪。南宫玥昏迷在周易安怀中,气息微弱,体温低得吓人。她强行催动本源火劲融化黑曜石门,又遭极寒之气反噬,内伤极重。
“带她退远些!找地方避寒!”周易安当机立断,将南宫玥交给一名跟随而来、还算稳重的分舵老仆,声音急促,“用厚裘裹紧,速去熬煮驱寒护心的汤药!快!”
老仆不敢怠慢,连忙和另一名仆役小心翼翼地将南宫玥抬起,迅速退向远处尚有屋舍的地方。
燕横看都没看慕容九煞白的脸,阔剑一横,如同门神般堵在寒气喷涌的石髓楼入口前,对着周易安沉声道:“你留下照看,老子进去!”他深知周易安此刻亦是强弩之末,昨夜失血,今晨又耗费心神验尸,再入这龙潭虎穴,凶多吉少。
“不。”周易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腕间伤口传来的隐痛,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弥漫的寒气,望向那幽深黑暗的入口。“那碧眼金蟾腹中之物,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也可能是剧毒之源。你进去,破机关斩敌首你在行,但辨识毒物、破解凶器,非我不可。”他顿了顿,看向燕横,“你守在此处,谨防有人浑水摸鱼,更要提防…”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失魂落魄的慕容九和沉默不语的苏挽月,“…内鬼。”
“内鬼”二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慕容九心头,让她身体又是一颤。
燕横深知周易安所言在理,这阴森古楼之内,恐怕步步杀机,毒物机关比明刀明枪更难防。他重重一点头,阔剑拄地,声如金石:“好!老子守门!谁敢靠近,格杀勿论!”他那充满煞气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慕容九和苏挽月,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周易安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颗提神护体的丹药吞下,又从药囊里摸出几根细长的金针,闪电般刺入自己几处大穴。金针入体,他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萎靡的气息陡然提振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明亮——这是强行刺激潜力、饮鸩止渴的法子,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寒气森森、如同巨兽咽喉般的石髓楼入口。
一步踏入,仿佛从人间坠入了冰窟!
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视线所及,并非想象中的珍宝陈列,而是一条狭窄、幽深、完全由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铜壁板构成的甬道!甬道两侧的青铜壁板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打磨得纤毫毕现的铜镜!镜面角度刁钻,彼此映照,将进入者的身影扭曲、复制、分裂成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碎片!
光线不知从何处透入,经过无数铜镜的反复折射、散射,在狭窄的甬道内形成一片迷离恍惚、变幻不定的光影之网。人影在其中移动,瞬间被切割、复制、拉长、扭曲,仿佛置身于一个由无数破碎镜面构成的诡异迷宫!方向感在这里彻底失效,前后左右皆是晃动的、扭曲的、重叠的影像,让人头晕目眩,心智迷失!
“镜阵…”周易安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此地的凶险。这不仅仅是视觉的干扰,更是对心神和方向感的极致摧残!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永恒的迷失,触发隐藏在暗处的致命机关。
他立刻屏息凝神,封闭外感,将全部心神沉入内视。不再用眼睛去看那惑乱心神的万千镜像,而是凭借医者对自身气血经脉的精确掌控,以及对空间气流最细微流动的感知,如同盲人探路,仅凭直觉和身体的反馈,在狭窄扭曲的镜面迷宫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脚下的青铜地面冰冷刺骨,每一步踏下都发出轻微的回响,在无数镜面的反射下,形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噪音。扭曲的镜像中,无数个“周易安”在晃动、在窥视、在做出各种诡异的动作,仿佛有无数个自己被困在这镜之炼狱。
突然,前方一个扭曲的镜像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并非周易安自己,而是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之中、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影!那人影似乎正站在甬道深处,隔着无数扭曲的镜面,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周易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幻觉?还是…这镜楼之中,还有他人?!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
嗤嗤嗤——!
两侧的青铜墙壁上,毫无征兆地裂开无数细小的孔洞!无数道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针,如同被激怒的毒蜂群,从四面八方、从无数扭曲镜像的死角,朝着周易安全身要害,暴射而至!速度快如闪电,覆盖范围避无可避!
生死一线!
周易安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思考!昨夜与南宫玥冰火同修时,那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冰火之力微妙平衡的感知,以及对自身经脉极限的掌控,在此刻救了他的命!
他没有试图闪避那密如暴雨、覆盖所有角度的冰针——那根本不可能!他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猛地向后一仰,脊背几乎贴上了冰冷的地面!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拂过腰间的针囊,三根细长的金针已然夹在指间!
噗噗噗噗——!
无数幽蓝冰针擦着他的鼻尖、衣襟呼啸而过,钉在对面的青铜镜面上,发出密集如雨的脆响,瞬间将镜面覆盖上一层幽蓝的冰霜!寒气四溢!
而周易安在身体后仰的同时,指间三根金针已化作三道肉眼难辨的金芒,精准无比地射向青铜壁板上三个极其隐蔽、正在喷射冰针的孔洞!
叮!叮!叮!
三声轻响,金针精准地卡入了喷射孔内部精巧的机簧之中!
嗤——!
那三个孔洞喷射的冰针戛然而止!机簧被卡死的刺耳摩擦声在甬道内响起。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更多的喷射孔仍在疯狂倾泻致命的冰针!
周易安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在间不容发之际,依靠着对气流最细微的感知和身体不可思议的柔韧,在狭窄的甬道内做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扭身、侧滑、贴地翻滚…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避开冰针的攒射,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同时,他的左手也没闲着!一根根金针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指间激射而出,精准地射向那些正在喷吐死亡的孔洞!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声机簧卡死的刺耳摩擦,都有一片冰针之雨骤然停歇!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金针化作一片连绵的金色光雨!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在极寒的环境中瞬间凝结成冰珠,强行刺激潜力带来的反噬如同火焰灼烧着经脉。但他眼神锐利如鹰,动作精准如机械,仿佛与这致命的镜阵和针雨融为了一体!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凶险到极致的舞蹈!在扭曲的光影和死亡的冰针风暴中,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穿梭,以金针为矛,以直觉为盾,与冰冷的死亡机器进行着最直接的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钟。
当最后一根金芒射入最后一个喷吐冰针的孔洞,刺耳的机簧卡死声成为甬道内唯一的回响时,那铺天盖地的幽蓝针雨,终于彻底停歇。
周易安全身脱力,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渣,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汗水早已浸透内衫,又在寒气中冻结,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强行刺激潜力的反噬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体内乱窜,腕间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镜阵的尽头,扭曲的光影渐渐平复,显露出甬道出口的景象。
那里,并非预想中的藏宝密室。
而是一个更加空旷、更加诡异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没有冰台,没有珍宝架。
只有一具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巨大冰棺!
冰棺并非放置在平台上,而是被八条粗大的、雕刻着狰狞鬼首的青铜锁链,从八个方向凌空吊起,悬在大厅的中央!冰棺内部,隐约可见一个长条形的物体轮廓,被厚厚的玄冰包裹着,看不真切。
而在那悬空冰棺的正下方,一个同样由玄冰雕琢而成、形如莲花的基座上,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在冰棺幽幽蓝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温润而神秘的光泽——形如蟾蜍蹲踞,通体碧绿,栩栩如生!正是那失窃的碧眼金蟾!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等待着它的主人。然而,这整个大厅,这悬空的冰棺,这诡异的布局,都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周易安强撑着站起身,拖着疲惫而剧痛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悬棺下的金蟾。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碧眼金蟾之上。答案,就在眼前!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莲基座上金蟾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具悬吊在半空、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巨大冰棺,棺盖之上,一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冰镜,清晰地倒映出了周易安的身影。
而在那倒影之中,周易安的身后,一个模糊的黑袍身影,正无声无息地浮现!那身影抬起一只手,枯瘦如同鸟爪的指尖,正缓缓地、带着一种戏谑的意味,点向镜中周易安的后心!
与此同时,一个沙哑、如同金铁摩擦般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冰冷的嘲弄:
“钥匙…不是这么用的,周家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