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横的怒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咆哮,在死寂的黑水上空回荡,竟真的暂时镇住了那些门窗后歇斯底里的疯狂。投掷的杂物稀落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充满恐惧和恨意的啜泣与咒骂在钉死的门窗后隐隐传来。
“易安!走!”燕横抹了一把脸上的秽物,声音嘶哑,一把抓住周易安的手臂。他的手如同铁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周易安胸口的焦叶灼烫感更甚,仿佛在回应这片土地弥漫的冲天怨气和污秽。
“不能走!”崔略商的声音冰冷斩截,如同寒铁交击。他翻身下马,靛青公服下摆沾上泥泞也浑不在意,锐利的目光扫过河面那具漂浮的腐尸和泥滩上刻着的血字,最终落在周易安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瘟神之名已起,流毒肆虐。若就此退去,正中影梭下怀!此地疫毒,必须查清!流言,必须从源头上斩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燕横的急躁。
“崔捕头所言极是。”周易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焦叶的灼烫和体内因污秽气息引动的阳毒微澜。他挣脱燕横的手,目光沉静如水,投向那漂浮的腐尸和浑浊的河水。“毒源在河。需溯流而上,找到污染源头,才能对症下药,破解此局。”
他蹲下身,不顾恶臭,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拨开岸边浅水处一团漂浮的、墨绿色的污秽浮萍。浮萍下,河底的淤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墨汁浸透的深黑色。他用枯枝挑起一点淤泥,凑近鼻端。
恶臭!浓烈的、混合着尸腐、鱼腥和某种刺鼻化学气味的恶臭!但这恶臭之中,周易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硫磺燃烧后的余烬气味!
“硫磺?”南宫玥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也已下马,火红的狐裘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醒目。她走到周易安身侧,目光落在那点淤泥上,秀眉微蹙。她对药材气味极其敏感,这硫磺气虽淡,却逃不过她的感知。
“不止。”周易安眼神凝重,将枯枝上的淤泥在指尖捻开。除了刺鼻的硫磺气,那淤泥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些极其细微、闪烁着微弱金红色光泽的粉末颗粒!“还有…赤阳粉的残留!”
赤阳粉!南宫家独有的、至阳至烈的珍稀药粉!青湖冰炭案中,它曾是解毒的关键药引!如今,竟出现在这传播瘟疫的毒源之中?!
“腐尸水…赤阳粉…硫磺…”周易安低声念着,脑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腐尸水滋生疫毒,赤阳粉激发毒烈,硫磺掩盖气味…三者混合,投入水源…好精密的毒链!好狠的手段!”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黑水河上游方向,“毒源,必在上游某处!而且,投放时间不会超过五日!否则毒力早已扩散稀释!”
“上游…”崔略商眼中寒光一闪,“黑水河上游五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积尸潭’,乃前朝乱葬之地,阴气淤积,尸骨如山!若以腐尸水为基,那里是绝佳的源头!”
“五十里…”南宫玥看向周易安苍白依旧的脸色,又感受了一下他体内因毒素和怨气引动而隐隐不稳的阳毒气息,“你的身体…”
“无妨。”周易安握紧了胸口那块温润的寒玉髓,玉佩散发的丝丝寒气如同清泉,暂时压制着体内的躁动。“三个时辰未过。当务之急是找到毒源,配制解药!否则…”他看了一眼河街那些钉死的门窗,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此地百姓,撑不了几日!”
“解药需何物?”崔略商问道,语气干脆。
周易安语速飞快,思路清晰:“此疫毒为‘腐尸瘟’与‘赤阳焚心散’复合而成,歹毒异常。解毒需三味主药:其一,百年‘地藏黄精’,深埋地底,吸阴气而生,最能中和尸瘟阴毒;其二,‘无根寒潭水’,需取自终年不见日光、阴寒至极的深潭活水,涤荡脏腑;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南宫玥,带着一丝凝重:“‘赤阳花蕊’!唯有此花至阳至纯的花蕊,方能化解赤阳焚心之毒,同时调和地藏黄精与寒潭水的阴阳冲突!缺一不可!”
“赤阳花蕊?”南宫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此物是南宫家独有至宝,生长于家族禁地“火云窟”深处,五年一开花,每次仅得数蕊,珍贵无比。她看向周易安,没有犹豫,果断道:“我立刻飞鸽传书,命家中火速送来!”
“好!”崔略商点头,“地藏黄精与无根寒潭水,我六扇门在此地或有库存线索,立刻派人搜寻!当务之急,需有人立刻前往积尸潭探查毒源,确认并切断!”
“我去!”燕横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他看了一眼周易安,又狠狠瞪向那些钉死的门窗,“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龟孙子在背后捣鬼!”
“不。”崔略商的目光却转向了慕容九,“积尸潭地形复杂,阴秽之气极重,且有影梭布毒在先,必有埋伏。慕容姑娘轻功卓绝,踏雨无痕,更擅潜踪匿迹,由她先行探查,最为稳妥。”
慕容九身体一僵,脸上血色褪尽。积尸潭…光听名字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更别提那里是毒源,影梭必有布置!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易安。
周易安迎上她惊恐的目光,沉声道:“慕容姑娘,此事非你不可。你的轻功和隐匿之术,是我们唯一能悄无声息接近毒源的关键。只需探明情况,确认毒源所在,有无守卫,切勿恋战,立刻回报!我与燕横、崔捕头随后接应!”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眼神中充满了信任。这份信任,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稍稍驱散了慕容九心头的寒意。她想起了驿站案中周易安那句“我信你”,想起了自己手中那本记录影梭秘密的册子。她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
“好…我去!”慕容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她从怀中(实则是腰囊暗袋)掏出一个小小的、如同鸟蛋般的黑色圆球,递给周易安:“这是‘千里香’,捏碎后气味独特,可循香追踪。我若遇险,或找到目标,会捏碎它。”
周易安郑重接过,入手冰凉沉重。
“小心。”南宫玥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看着慕容九,补充道:“影梭惯用寒毒阴招,若遇冰针霜气,万勿硬抗。”
慕容九用力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众人,深吸一口气。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河岸茂密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芦苇丛中,向着上游积尸潭的方向潜行而去。轻功踏草无痕,动作灵巧得不可思议。
看着慕容九消失的方向,周易安收回目光,对崔略商道:“崔捕头,烦请立刻安排人手,封锁下游河道,禁止百姓再取用河水!同时,尽可能收集尚未被重度污染的井水,集中管理!”
“可。”崔略商立刻召来随行的两名六扇门好手,低声吩咐下去。两人领命,迅速策马而去。
燕横则如同门神般守在周易安身边,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钉死的门窗,断刀虽未出鞘,但那股惨烈的杀气却如同实质的屏障,隔绝着任何可能的恶意。
南宫玥走到周易安身侧,素手再次轻轻搭上他的腕脉,一股精纯的寒气再次探入。“阳毒被此地怨秽引动,虽有寒玉髓压制,但不可久留污秽之地。需尽快找到干净水源,为你拔毒。”
周易安感受着那丝丝缕缕镇压阳毒的寒气,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黑水河上游,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阴霾和芦苇,看到了那片被称为“积尸潭”的绝地。慕容九的身影如同投入黑暗的飞蛾,能否带回生的希望?
时间,在死寂和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在等待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