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渡口,死了。
不是死于刀兵,不是毁于水火,而是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刀兵水火更令人绝望的东西吞噬了生机——瘟。
七天七夜的大雨终于停歇,天空却并未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沉甸甸的,如同浸透了脏水的破棉絮,吸饱了水汽,随时可能再次倾泻。空气黏腻、湿冷,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那不是鱼腥,也不是水草腐烂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污浊的、仿佛无数尸体在淤泥深处缓慢沤烂的味道。
浑浊的黑水河失去了往日奔流的凶悍,变得异常缓慢、粘稠,河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枯枝败叶、死鱼烂虾,还有…一团团纠缠不清、如同水鬼头发般的墨绿色浮萍。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墨汁般的深黑色,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油腻腻的光泽。
渡口码头早已荒废。朽烂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淤泥里,几艘破旧的小船半沉在岸边,船底爬满了滑腻的青苔。岸上,原本还算热闹的河街,此刻一片死寂。店铺门户紧闭,许多门窗上还用木条歪歪扭扭地钉着十字,如同一个个简陋的坟墓。街道泥泞不堪,积着黑绿色的污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污水中翻找着什么,发出呜咽般的低嚎。
死寂中,唯有风的声音。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鬼域般的凄惶。
四骑快马冲破雨后的湿冷雾气,如同四支利箭,射入了这片被瘟神诅咒的土地。马蹄踏入泥泞的瞬间,周易安胸口的金脉焦叶残片猛地一跳!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灼热感瞬间传递开来,仿佛那片叶子在无声地尖叫!
他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这如同鬼蜮的渡口。死寂、污浊、绝望…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不祥。
“就是这里?”燕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他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绷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上漂浮的那些可疑的污物,鼻翼翕张,捕捉着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恶臭。“他娘的…比北地的乱葬岗还邪乎!”
南宫玥的红狐裘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一抹倔强的火焰,她秀眉紧蹙,纤纤玉指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火云鞭的鞭柄上。那股无处不在的尸腐恶臭,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身负九阴元体,对污秽邪祟之气感应尤为敏锐,此刻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秽气正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她的护体寒气。
慕容九的脸色比这铅灰色的天空还要白。她看着街道两旁钉死的门窗,看着污水中翻找的野狗,身体微微发抖。天机阁的情报曾提及黑水渡口有异,却未曾想是这般地狱景象。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马鞍,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
崔略商端坐马上,靛青公服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冷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捕捉着一切可疑的痕迹。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浑浊的河面上。
河心处,一团异样的漂浮物随着缓慢的河水沉沉浮浮。那并非枯枝败叶,而是一团破败不堪的麻布,裹着一具肿胀变形的尸体!尸体大部分浸在污黑的水中,只露出小半截泡得发白、布满溃烂脓疮的手臂。脓疮破裂,流出粘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脓,丝丝缕缕地融入河水,所过之处,连那些污浊的浮萍都迅速枯萎、发黑!
“尸瘴!”周易安的声音带着医者的沉重,一字一顿。他翻身下马,不顾泥泞,几步走到岸边,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那具顺流而下的浮尸,以及尸体周围被黑脓污染、迅速枯萎的浮萍。“脓水带毒,污染水源…好狠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如同鬼哭般的啜泣声,伴随着凌乱而虚浮的脚步声,从河街深处一条狭窄肮脏的小巷里传来。
一个妇人,或者说,一个勉强还保持着人形的“东西”,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溃烂流脓的黑疮,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骨,流淌着墨汁般的脓液。她的脸肿胀变形,眼睑被脓血糊住,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望”着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溃烂、早已没了声息、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孩童尸体。她一边走,一边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喃喃低语,如同梦呓:
“瘟神…瘟神来了…是那个煞星…是他带来的灾祸…”
她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瘟神!是那个煞星!”
“姓周的!是他!他来了!”
“滚出去!滚出黑水!”
“烧死他!烧死瘟神!”
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压抑的死寂瞬间被打破!街道两旁那些钉死的门窗后面,猛地爆发出无数充满恐惧、绝望和滔天恨意的嘶吼!石块、烂菜叶、臭鸡蛋如同雨点般,从门窗缝隙、从屋顶、从阴暗的角落,疯狂地砸向岸边的周易安四人!
“保护易安!”燕横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他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瞬间拔地而起的铁塔,猛地横移一步,牢牢挡在周易安身前!他甚至连刀都未拔,仅凭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和宽厚的臂膀,将飞砸而来的杂物尽数挡下!石块砸在他布满老茧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留下青紫的印痕;臭鸡蛋的污秽溅了他满头满脸,腥臭扑鼻!但他身形如山,纹丝不动,虎目圆睁,怒视着那些门窗后扭曲疯狂的人影,一股惨烈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轰然爆发!
“谁敢再动一下!”燕横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尸山血海的煞气,竟硬生生将那些疯狂的嘶吼和投掷压下去一瞬!“老子先剁了他喂狗!”
趁此间隙,周易安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河心那具漂浮的腐尸。就在尸体被水流冲过一片较为开阔的水域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缠裹尸体的破麻布缝隙间,随着水波晃动,赫然露出一角焦黑、却带着暗金色叶脉纹路的——焦叶!
与驿站案中那片金脉焦叶同源!与青湖冰炭案中李神医怀中所藏别无二致!
影梭!他们果然来了!而且,正在用这最恶毒的方式,将“瘟神”之名,死死钉在周易安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起河岸一片枯萎的芦苇丛,露出下面浑浊的泥滩。
泥滩上,被人用尖锐的石块,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大字,字迹狰狞,仿佛带着淋漓的鲜血和无穷的怨毒:
“煞星周易安,九阳焚身,瘟毒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