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打翻的浓墨,彻底吞没了黑水渡口。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那股混合着尸腐、硫磺和赤阳粉残留的恶臭,在死寂中更加浓郁刺鼻,仿佛无数冤魂在无声地哀嚎。
临时征用的一间河街废弃药铺,成了临时的据点。门窗紧闭,缝隙用湿泥封死,隔绝着外面的污浊气息。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如豆,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晃动。
周易安盘膝坐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双目紧闭,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胸口贴放着那块寒玉髓,玉佩散发出幽幽的白色寒雾,丝丝缕缕地渗入心脉,竭力镇压着体内因污秽怨气引动而蠢蠢欲动的九阳热毒。南宫玥坐在他身后,纤纤玉指抵在他背心灵台穴上,精纯的九阴寒气如同涓涓冰泉,源源不断地输入,协助寒玉髓疏导着狂暴的阳毒洪流。她的脸色也略显凝重,秀眉微蹙,显然消耗不小。
燕横如同一尊铁塔,抱着他那柄卷刃的断刀,背靠着紧闭的店门席地而坐。他并未休息,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守夜的孤狼,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崔略商则站在唯一一扇用木板加固的窗前,靛青公服的背影如同一块冰冷的岩石,目光穿透缝隙,凝视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知在思索什么。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笼罩着小小的药铺。慕容九离开已经两个多时辰,积尸潭方向杳无音讯。那枚“千里香”也毫无动静。等待如同钝刀割肉,煎熬着每个人的神经。
突然!
“噗!”
盘坐的周易安身体猛地一颤,一口灼热的逆血毫无征兆地喷出!血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带着丝丝灼热的气息!
“易安!”燕横猛地弹起,断刀瞬间出鞘半尺,寒光乍现!
南宫玥脸色一变,抵在周易安背后的手指瞬间加力,精纯的寒气如同决堤般涌入!“稳住心神!阳毒反噬!是感应…有至阳之物在附近被引动!”
周易安强行咽下喉头腥甜,胸口如同被烙铁灼烧,那金脉焦叶的灼烫感瞬间飙升!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却锐利如电,死死盯向药铺后院的方向!不是积尸潭,是存放他们带来的简单行囊和南宫玥刚刚飞鸽传书索要、由六扇门快马先行送来应急药材的临时小库房!
几乎同时!
“什么人?!”崔略商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他身形如鬼魅般从窗前消失,靛青身影带起一道狂风,瞬间扑向后院小库房紧闭的木门!
“砰!”
木门被崔略商蕴含罡气的一掌直接震碎!
库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药材的混合气味。但就在门破的刹那,一道瘦小灵活的黑影如同受惊的壁虎,正从一个半开的药柜前猛地缩回手,闪电般扑向库房后墙那扇小小的透气窗!
“哪里走!”崔略商眼中寒光爆射,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凌空抓向那黑影的后心!这一抓含怒而发,快如闪电,势若雷霆!
然而,那黑影仿佛背后长眼,就在指风及体的瞬间,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扭一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近乎贴着地面的诡异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抓!同时,他反手一扬!
嗤嗤嗤!
三道细微却凌厉至极的破空声!三道闪烁着幽蓝寒芒的冰针成品字形,撕裂黑暗,直取崔略商面门、咽喉、心口!狠辣刁钻,正是影梭杀手惯用的“三星赶月”!
崔略商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袖袍猛地一拂!一股刚猛无俦的罡气如同无形的墙壁轰然推出!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枚冰针被罡气瞬间震碎,化为齑粉!
但这瞬间的阻隔,已足够那黑影撞破那扇脆弱的透气窗,如同狸猫般窜入后院浓重的黑暗之中!
“追!”崔略商怒喝一声,身形紧随其后,如同青色的闪电射入黑暗!
燕横和南宫玥也同时赶到库房门口。燕横怒吼着就要跟着扑出去,却被南宫玥一把拉住。
“保护易安!”南宫玥的声音清冷而急促。周易安刚刚遭受阳毒反噬,此刻是最虚弱的时候!
燕横猛地顿住脚步,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气息不稳的周易安,狠狠一跺脚,断刀横在胸前,如同怒目金刚般守在门口。
周易安强撑着站起身,在南宫玥的搀扶下踉跄走进库房。库房内一片狼藉,几个药柜被翻得乱七八糟。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其中一个被拉开一半的抽屉上——那是存放南宫家刚刚紧急送来、最为珍贵的“赤阳花蕊”的秘制药匣所在!
药匣的盖子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那三枚如同赤金雕琢、散发着至阳至纯气息、隐隐有流光溢彩的赤阳花蕊,不翼而飞!
“花蕊…被盗了!”南宫玥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怒。赤阳花蕊是解毒关键,更是南宫家至宝!
就在这时,眼尖的燕横猛地指向药柜下方昏暗的角落:“那是什么?!”
昏黄的灯光下,一枚暗银色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散落的药材之间。
三角镖!
镖身三棱开锋,边缘锐利,通体暗银,材质非金非铁,如同凝固的寒冰。最为诡异的是,在镖尾靠近握持处的极小区域,阴刻着几个蝌蚪般扭曲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在昏暗中,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幽蓝色光芒!
正是栽赃慕容九、刺杀崔略商未果的同款三角镖!如今,它像一枚冰冷的嘲讽,钉在失窃的赤阳花蕊药匣旁!
“又是这破玩意儿!”燕横怒不可遏,抬脚就要将那镖踩碎!
“等等!”周易安厉声喝止!他强忍着体内的翻腾,快步上前,蹲下身,目光死死盯着那枚三角镖。镖尾的蝌蚪符文在幽蓝微光中仿佛在缓缓游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他想起慕容九曾言,此镖在特定条件下符文会泛光…这幽蓝光芒,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追出去的崔略商如同青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库房门口。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手中空空如也。
“追丢了。”崔略商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那厮身法诡异,如同鬼魅,对地形极其熟悉,遁入河街复杂巷道,如同泥牛入海。”他的目光落在周易安手中的三角镖上,瞳孔骤然收缩。“又是它!”
“花蕊被盗,镖留现场。”周易安的声音沙哑,带着彻骨的寒意,“好一个栽赃嫁祸!故技重施!影梭…是要彻底断了黑水百姓的生路,将这‘瘟神’的帽子,死死扣在我头上!”
就在这压抑的绝望和愤怒中——
“好冰!”
一声清脆的、带着惊愕的低呼突然响起!
是南宫玥!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枚三角镖旁,秀眉微蹙,似乎对镖身散发的寒气感到好奇,下意识地伸出纤纤玉指,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暗银镖身!
就在她指尖触及镖身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枚三角镖镖尾流转的幽蓝符文,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猛地光芒大盛!如同被点燃的鬼火,瞬间照亮了南宫玥惊愕的俏脸!
一股肉眼可见的、浓白色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冰雾,毫无征兆地从镖身之上爆发出来!瞬间将南宫玥触碰镖身的指尖笼罩!
冰雾翻涌,寒气四溢!库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更令人惊骇的是,南宫玥触碰镖身的指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那冰霜迅速蔓延,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她的手指!
“玥儿!”周易安和燕横同时惊呼!
南宫玥猛地缩回手,指尖的冰霜在脱离镖身后迅速消融,只留下一片刺目的红痕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感。她看着自己瞬间被冻伤的手指,又看看那枚在冰雾中幽蓝符文疯狂闪烁、如同被激活的凶器的三角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寒气…竟能瞬间突破她的护体九阴之气?!
这绝非寻常寒铁!这镖身蕴含的寒气之精纯霸道,甚至…隐隐与她体内的九阴元力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和…压制?!
库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枚躺在地上的三角镖,镖尾的蝌蚪符文在冰雾中闪烁着妖异的幽蓝光芒,无声地嘲笑着众人。赤阳花蕊被盗的绝望,影梭栽赃的狠毒,以及这诡异三角镖蕴含的、似乎直指南宫玥九阴元体的恐怖寒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所有人死死困在这片被瘟神诅咒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