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大堂内,死寂如同凝固的寒冰。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屋外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声。浓烈的幽兰香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中,馥郁得几乎让人窒息,却再也无法掩盖那无形中弥漫开的、更加冰冷的杀机。
周易安的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惊雷。
借香囊一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挽月身上,聚焦在她那只掩在素袖之下、紧紧捏着香囊的纤纤玉手。
崔略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带着审视的锐利,落在了苏挽月那张绝美而楚楚动人的脸上。他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南宫玥火红的身影微微绷紧,袖中的火云鞭似乎无声地滑落了一寸,冰冷的鞭梢垂落地面,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苏挽月身上和周易安苍白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
燕横的眉头拧得更紧,他虽然一时理不清头绪,但周易安的反应和语气让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魁梧的身躯隐隐将周易安挡在侧后方,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苏挽月。
慕容九更是屏住了呼吸,靠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身体僵硬。她看着周易安煞白的脸和那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又看看那位看似柔弱无助的苏小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苏挽月的身体似乎又微微晃了一下,如同被风吹拂的细柳。她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向周易安,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雾。她捏着香囊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
“周…周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风中飘零的花瓣,“这…这只是小女子闲来无事,用些寻常花草调制的粗陋香粉…实在…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公子…公子若是不喜这气味,小女子这便收起来…”她说着,便要将那敞口的香囊塞入袖中。
“且慢!”
这一次,开口的是崔略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如同公堂之上落下的惊堂木。
苏挽月动作一僵,塞香囊的手停在了袖口。
崔略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尺,丈量着苏挽月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苏小姐既是官眷,更应知晓配合官府查案乃是本分。如今驿站内十余人身中奇毒昏睡不醒,六扇门重要证物‘玄冰草’失窃,看守驿卒赵诚中毒身亡,更有不明凶器(他瞥了一眼依旧被自己捏在指间的三角镖)牵涉其中。周公子既对小姐香囊有所疑虑,还请小姐行个方便,借与崔某一观,以证清白。”
他的话滴水不漏,将苏挽月可能的推诿之词彻底堵死。官眷身份此刻不再是保护伞,反而成了必须配合的理由。
苏挽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如同上好的宣纸。她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捏着香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那份泫然欲泣的柔弱无助,此刻在崔略商冰冷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语气下,显得如此单薄和…刻意。
她沉默了几息,仿佛在经历着巨大的挣扎。终于,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捏着香囊的素手伸向崔略商。动作带着一种万般不情愿的僵硬。
“崔捕头…请看便是…只是…只是些女儿家的私物…实在…实在…”她的声音低若蚊呐,带着难以言喻的羞窘和委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递出的香囊上。小小的锦囊,绣着精致的兰草,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幽微的光泽,此刻却仿佛重若千斤,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崔略商伸出另一只手(他始终未放松指间那枚三角镖),沉稳地接过香囊。指尖触碰到锦缎的瞬间,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香囊入手,竟带着一股奇异的、挥之不去的冰凉!仿佛握着的不是香料,而是一小块寒玉!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凑近鼻端,仔细嗅闻。浓郁的幽兰香气依旧,但在这浓郁之下,以他多年追缉凶犯、辨识百毒的敏锐嗅觉,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被完美掩盖的、极其微弱的腐败甜杏气息!这气息,与赵诚毒发时口鼻涌出的黑血气味,以及周易安所言的昏睡毒药特征,隐隐吻合!
崔略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他不再犹豫,手指捏住香囊口,准备将其打开,仔细查验内里香料。
就在这时!
“小心!”周易安的厉喝声陡然响起!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迫!
几乎在周易安出声示警的同一刹那!
崔略商手中的锦缎香囊,那看似柔软的布料,竟毫无征兆地自行裂开一道细缝!
嗤——!
一道细微却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撕裂了浓稠的香气!
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看清的碧绿色寒芒,如同毒蛇吐信,快逾闪电般从香囊裂口处激射而出!目标直取崔略商的眉心!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
崔略商不愧是六扇门顶尖高手,反应快得惊人!示警声入耳的瞬间,他捏着香囊的手猛地向下一沉,同时身体以毫厘之差向后急仰!
嗖!
那点碧绿寒芒擦着他的鼻尖上方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寒芒射入他身后的土墙,竟发出“噗”一声轻响,瞬间没入其中,只留下一个针眼般细小、却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周围的墙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诡异的幽绿色,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剧毒暗器!见血封喉!
若非周易安那一声示警和崔略商自身超绝的反应,此刻他已然毙命!
饶是如此,崔略商也被惊出一身冷汗!他眼中寒光爆射,捏着香囊的手猛地攥紧!然而,那香囊在他指间竟如同活物般猛地一缩一胀!
噗!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幽兰香气混杂着甜杏毒气,如同烟雾般猛地从香囊中喷发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距离最近的崔略商首当其冲,虽然他立刻闭气,但那股诡异的气味依旧顺着鼻腔钻入,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闭气!有毒!”崔略商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被毒气侵蚀的沙哑!他猛地将手中那已然变成毒雾源头的香囊狠狠甩向墙角!
与此同时!
一直捂着胸口、脸色煞白的周易安,在示警之后,身体猛地一震!胸口那片金脉焦叶传来的灼烫感,在香囊爆开毒雾的瞬间,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仿佛那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块被烧至白炽的烙铁!
“呃!”周易安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热洪流顺着经脉猛地冲向他的左臂!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左臂,袖口滑落——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那片被他贴身藏在袖袋暗格里的金脉焦叶残片,竟因承受不住这内外交加的恐怖灼热,猛地透袖而出!
残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点燃,边缘竟瞬间变得焦黑卷曲!更令人惊骇的是,那叶面上原本暗金色的、如同血脉般流淌的纹路,此刻在接触到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幽兰香与甜杏毒的气息后,竟如同被激活了一般,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妖异的紫红色光芒!
紫光流转,如同活物,瞬间照亮了周易安惊愕的脸庞,照亮了弥漫的毒雾,也照亮了苏挽月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写满难以置信的绝美容颜!
“紫…紫光?!”慕容九失声惊呼,她想起了青湖案中,李神医怀中那半片遇毒泛紫的金脉焦叶!这是影梭追踪标记被激活的特征!
这紫光,如同黑夜中骤然点燃的烽火,又如同最响亮的控诉!在弥漫的毒雾和幽兰香气中,在崔略商惊怒的目光下,在南宫玥骤起的鞭影前,在燕横狂暴的怒吼声中…死死地钉在了苏挽月身上!
一切的伪装,一切的温婉,在这妖异的紫光照耀下,如同冰雪般消融。
“苏小姐,”周易安强忍着经脉中灼热的冲击和眩晕感,声音因剧痛而沙哑,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冰冷,目光如同两柄淬毒的匕首,刺向苏挽月那瞬间变得僵硬的脸,“现在,你还要说…这香囊,只是寻常花草吗?”
他抬起左臂,那片散发着妖异紫光的焦叶残片,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如同滴血的罪证,在他指尖无声地燃烧着。
驿站之外,风雨如晦。驿站之内,毒雾弥漫,紫光妖异,杀机已如实质的寒冰,冻结了每一寸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