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织,冰冷的丝线抽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驿站后院昏黄的火把光晕,透过半开的门扉,吝啬地涂抹在那道月白身影的裙裾上,晕染开一片朦胧而温暖的错觉。伞沿微抬,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心头一窒的脸。
肌肤胜雪,欺霜赛玉。眉若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眼似秋水横波,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此刻却笼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薄雾,带着几分初临陌生之地的怯意和迷茫。琼鼻小巧挺直,唇瓣如同初绽的樱花,不点而朱,此刻因寒冷或紧张而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楚楚动人的柔弱。乌发如云,只用一支素雅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风雨打湿,贴在莹白的颈侧,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
好一个温婉如月、我见犹怜的绝色佳人!
她一手撑着素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裙角沾染了些许泥泞,更显得风尘仆仆。她站在风雨中,如同被惊扰的月下幽兰,带着一丝无措,目光怯生生地投向门内剑拔弩张的众人,最终落在倒毙在泥水中、死不瞑目的赵诚身上,吓得“啊”地一声轻呼,素手掩唇,后退了半步,伞面摇晃,露出惊惶失措的眼眸。
“这…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清脆悦耳,此刻却带着受惊的颤抖,足以激起任何铁石心肠的保护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这月下仙姿般的女子吸引。就连满腔怒火未熄的燕横,看到那张脸时,眼中狂暴的杀意也微微一滞。南宫玥秀眉微蹙,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唯有崔略商,那张如同冰封石刻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只是在那女子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如同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浮云,便迅速移开,重新落在赵诚的尸体和周易安身上,声音冰冷依旧:“毒发身亡,见血封喉。周公子,可能看出是何毒?”
周易安强行压下胸口那片焦叶传来的惊人灼烫感,以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月白身影上移开,蹲下身,无视泥泞,仔细检查赵诚的尸体。口鼻涌出的黑血带着浓烈的腥甜气,七窍皆有细微血痕,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他取出一根金针,小心翼翼地刺入赵诚咽喉附近的皮肤,拔出时,针尖带出一丝粘稠的黑血。
他将针尖凑近鼻端,仔细嗅闻。除了那刺鼻的腥甜,更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腐败杏核被碾碎后散发出的苦杏仁气味!
“‘牵机引’!”周易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混合了‘七步腐心草’的变种!发作迅猛,见血封喉!此毒…需提前服下引子,再以特定气味或声音诱发,瞬间毙命!”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赵诚死前最后所见所闻,便是诱发之机!”他的视线,最终再次落回后门处那月白身影身上,带着深沉的探究。
崔略商的目光也随之转向门口的女子,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是何人?因何在此?”
那女子似乎被崔略商冰冷的目光和地上可怖的尸体吓得不轻,身体又微微瑟缩了一下,如同风中娇花。她撑着伞,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水,迈步走进门内,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其清幽淡雅、如同空谷幽兰般的奇异香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驿站内原本混杂的汗馊味、霉味和血腥气,令人精神为之一清。
“小…小女子姓苏,名挽月。”她微微屈身行礼,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家父乃是临安府通判苏文清。此次…此次是奉家父之命,前往金陵探望外祖母。不想途中遭遇大雨,车驾损坏,仆从分散…只得…只得冒昧前来驿站投宿避雨…”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贝齿轻咬下唇,那份柔弱无助,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怜惜。
“苏通判之女?”崔略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她话语的真伪。六扇门自有其消息渠道,临安府官员家眷的样貌,未必没有图影记录。他并未立刻表态,转而问道:“何时抵达驿站?可曾见到异常?”
苏挽月微微摇头,伞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颗晶莹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雨实在太大了…小女子是半刻前才寻到此地,又…又见前院似乎有争执,不敢贸然进来,只在后门廊下暂避…方才听到里面似有呼喊,才…才斗胆张望…”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赵诚的尸体,身体又轻颤了一下,眼中惧意更浓。“至于异常…除了这位…这位大人倒在泥水中…小女子并未见到其他…”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柔弱,身份似乎也经得起推敲(至少表面如此)。崔略商沉默着,似乎在权衡。
慕容九依旧靠在楼梯扶手旁,惊魂未定,但苏挽月的出现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她看着那位如同月宫仙子般温婉动人的苏小姐,眼中流露出些许同病相怜的意味。
南宫玥的目光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丈量着苏挽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火红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静止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警惕。
燕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看地上死状凄惨的赵诚,又看看门口楚楚可怜的苏挽月,再看看脸色凝重、目光锐利的周易安,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无处发泄。他烦躁地低吼一声,重重一脚踢在旁边一个空木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苏挽月又是一声轻呼。
就在这时,苏挽月似乎因为紧张,又或者是因为脚下湿滑,身体微微一晃,手中提着的那个青布包袱“啪嗒”一声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件素雅的女子衣物和一个小小的、用锦缎缝制的、绣着几片精致兰草的香囊。
“哎呀!”苏挽月低呼一声,急忙弯腰去拾。动作间,那系在腕间的丝帕不小心滑落,她也顾不上,先伸手去捡那个滚落在一旁的锦缎香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香囊的刹那——
“苏小姐且慢!”周易安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然而,已经迟了。
苏挽月的指尖已经拈起了那个小巧精致的香囊。似乎是听到了周易安的喝止,她动作一顿,受惊般抬起头,疑惑而茫然地看向周易安。就在她抬头的瞬间,那拈着香囊的手指,却“无意”地轻轻一抖——
香囊口系着的丝绳,竟被她纤细的指尖“不小心”挑开了!
一股远比刚才更加浓郁、更加清晰的幽兰香气,如同炸开的烟雾弹,猛地从敞口的香囊中喷薄而出!那香气清冽、幽远,带着一种勾魂摄魄般的奇异魅力,瞬间充斥了整个驿站大堂!将之前弥漫的苦杏仁血腥气、汗馊味、霉味彻底驱散、覆盖!
这香气…?!
周易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这幽兰香气…与之前他在昏睡驿卒口鼻间嗅到的那一丝极淡的、腐败甜杏般的怪异气味,在本质上,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被这浓郁的兰香巧妙地掩盖、调和了!
几乎就在这浓郁幽兰香气爆开的同一瞬间!
周易安贴身藏在胸口内袋里的那片金脉焦叶残片,如同被投入了滚沸的油锅,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嘶——!”
一股难以想象的、几乎要将皮肉都灼穿的恐怖高温,毫无征兆地从那焦叶之上爆发出来!透过薄薄的衣料,狠狠烙印在周易安的胸口皮肤之上!
剧痛!
那感觉,比之前九阳焚心之痛更加尖锐、更加集中!仿佛那焦叶瞬间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炭,死死按在了他的心口!周易安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胸口的位置,指关节因为剧痛和惊骇而用力到发白!
怎么回事?!
这焦叶…遇热显影的特性在青湖案已被发现…但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这灼烫…这灼烫分明是感应到了某种极致的威胁!某种与那金脉焦叶同源、或者相克的…至阴至邪的气息?!
而这气息的源头…正是那爆开的、浓郁得诡异的幽兰香气!或者说,是香气中隐藏的、那丝被巧妙掩盖的“甜杏”本质!
周易安猛地抬头,目光如同两道凝聚了毕生功力的无形金针,瞬间刺破幽兰香气的迷障,死死钉在苏挽月那张依旧带着茫然和无措的绝美脸庞上!
是她!
这个温婉如月、楚楚动人的苏家小姐苏挽月!她的香囊!她的香气!
赵诚临死前死死盯着后门方向喊出的“温婉如月…毒…”!
昏睡驿卒口鼻间残留的、混合在酒气汗味中的腐败甜杏气味!
以及此刻,这引爆焦叶灼烫反应的浓郁幽兰香气!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苏挽月似乎被周易安那如同要噬人般的目光吓到了,捏着香囊的手微微一抖,香囊差点再次脱手。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掩住敞口的香囊,脸上飞起两朵受惊的红晕,眼波盈盈,泫然欲泣:“周…周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小女子的香囊…气味冲撞了公子?”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惶恐和不解,完美无瑕。然而,在周易安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在她掩住香囊的指缝间,周易安分明看到,她捏着香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不是害怕,是控制。是极力掩饰某种东西泄露后的本能反应!
“不,”周易安强忍着胸口那烙铁般的灼痛,缓缓放下捂住胸口的手,指节依旧僵硬。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苏挽月掩在袖中的香囊,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周某失礼了。只是苏小姐这香囊中的香料…似乎颇为独特。不知…可否借在下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