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剧烈地摇晃,将燕横骤然绷紧的身影拉长、扭曲,如同骤然苏醒的洪荒巨兽。他的右手,那只曾无数次握紧刀柄、劈开生死界限的手,此刻如同铁钳,死死卡在楼梯口那瘦小身影的脖颈之上!
“呃!”黑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扼断的闷哼。破旧的毡帽被这狂暴的一抓掀飞,凌乱的黑发下,露出一张沾着灰尘、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脸。眼睛很大,此刻因窒息和惊惧而圆睁,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燕横那张因暴怒而显得格外狰狞的面孔。左颊一道新鲜的、浅浅的血痕,正渗着细微的血珠——那是方才被南宫玥火云鞭风扫过的印记。
正是“天机阁”探子,慕容九!
“好快的身手!好狠的擒拿!”一个冰冷、沉浑,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从大堂通往后院的那扇虚掩木门后传来。
“吱呀——”
木门被彻底推开。
门外并非后院,而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身形并不算特别魁梧,却异常挺拔,如同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一身靛青色的六扇门公服,浆洗得笔挺,雨水在肩头和帽檐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却丝毫未能侵染那份沉甸甸的威严。他的脸如同刀削斧凿,线条刚硬,下颌方正。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骨髓的审视和冰冷。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从阴司借来的铁面判官,无声无息,却带着掌控生死的压力。
崔略商!六扇门“铁面判官”崔略商!
他缓步走入大堂,靴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头。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先在周易安身上停留一瞬——周易安刚刚将金针从口鼻喷血的驿卒胸前穴道中拔出,针尖还带着一丝暗红的毒血,正用一块素白的手帕擦拭。那专注而沉稳的姿态,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接着,崔略商的目光转向楼梯口,锁定了燕横和他手中几乎被捏碎喉咙的慕容九,最后落在如同火焰屏障般挡在楼梯口的南宫玥身上。
“崔捕头?”南宫玥的红唇微启,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手中的火云鞭并未放松,鞭梢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依旧点着地面。
崔略商没有回应南宫玥,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燕横卡着慕容九脖子的手上,以及慕容九因窒息而涨红的脸。“放下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如同在公堂之上宣读判词。“六扇门办案,轮不到江湖人私设公堂。”
燕横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虎目圆睁,里面翻涌着狂怒的火焰和被压抑的杀意。他肩胛处的旧伤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暗红的血迹在湿透的粗布下迅速扩大。慕容九的挣扎在他铁钳般的手掌下显得如此微弱。
“私设公堂?”燕横的声音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鬼地方的人像死猪一样躺着!这小贼鬼鬼祟祟从梁上掉下来就想溜!你六扇门的人呢?也他娘的睡死过去了?!”他猛地将慕容九往前一搡,力道之大,让慕容九踉跄着撞在楼梯扶手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喘息,眼泪都呛了出来。
崔略商的目光依旧冰冷如铁,仿佛燕横的狂怒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无视燕横的质问,视线转向周易安,落在那个刚刚经历生死、此刻面色惨白、口鼻还残留着暗红毒血的驿卒身上。“他中的什么毒?”
周易安将擦拭干净的金针收入油布包,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醉生梦死散’的变种,混入了‘七步腐心草’的萃取液。前者致人深度昏睡,损伤神智;后者激发心火,令昏睡者血脉偾张,若不能及时排出淤毒,十二个时辰内必心脉爆裂而亡。歹毒非常。”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指出了这迷毒的致命之处。
崔略商面无表情,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地上横七竖八、鼾声如雷的众人。“能救?”
“金针引毒,辅以汤药拔除,或可一试。但需尽快。”周易安的目光落在慕容九身上,带着审视。“此人轻功极高,踏雨无痕,潜伏梁上,形迹可疑。此间变故,他或知内情。”
慕容九终于缓过一口气,靠着楼梯扶手,大口喘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悸和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和沙哑:“我…我只是个小伙计!听见楼下动静大…吓…吓坏了才躲上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指着周易安,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他用针扎人!那人吐血了!我…我怕!”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带着刻意的惊惶。崔略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她沾着灰尘、带着鞭痕和指印的脸上逡巡,似乎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穿。
“伙计?”崔略商的声音毫无起伏,“驿站名册何在?你姓甚名谁?何时上工?”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套向慕容九。
慕容九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崔略商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身体缩得更紧,声音带着哭音:“我…我叫小九…新来的…名册…名册在柜上王管事那里…他…他也睡着了…”她的手指胡乱地指向柜台方向。
崔略商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周易安:“周公子既通医道,可能先救醒一人?问明情由?”
周易安点头,走向另一个伏在桌上的商贾模样的人。他再次取出金针,凝神静气,指尖捻针,正要寻找穴位——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惊恐万状、带着哭腔的声音猛地从后院通道传来!一个穿着驿卒号衣、满脸是汗、浑身湿透的年轻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看到崔略商如同见了救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证物…证物不见了!封存在库房里的‘玄冰草’…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