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哗响。官道早已化作泥泞的沼泽,车轮深陷,马蹄打滑。远远地,一点昏黄的光晕撕破厚重的雨幕,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摇曳着,如同溺毙者手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
驿站。
孤零零地趴在官道旁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一圈低矮的土坯围墙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墙头几丛衰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院门半开半闭,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如同垂死之人的呻吟。院内几间同样低矮的土屋,只有正对着院门的那间大堂,还透出昏黄摇曳的光。那光透过糊着厚厚油纸的窗户,在泥泞的院地上投下模糊而扭曲的光斑,更衬得周遭死寂一片。
周易安勒住胯下疲惫不堪的驽马,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身后,燕横同样裹在湿透的蓑衣里,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微微摇晃,左肩胛处包扎的粗布被雨水浸透,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每一次颠簸,他紧抿的嘴唇便绷得更紧一分,额角有冷汗混着雨水滑落。南宫玥的赤炭火龙驹走在最前,火红的狐裘大氅在风雨中翻飞,如同黑暗中唯一倔强的火焰。她微微抬起斗笠,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这座死寂得反常的驿站。
太静了。
除了风雨的咆哮,听不到半点人声。没有马匹的嘶鸣,没有伙计的吆喝,没有炉灶的噼啪,甚至连守夜人的咳嗽和走动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扇被风吹得不断开合的半扇院门,发出单调而瘆人的“吱呀”声,仿佛这座驿站本身正在风雨中痛苦地喘息。
“不对劲。”燕横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他强忍着肩伤传来的阵阵抽痛,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断刀粗糙的木柄上。刀虽卷刃,杀气犹存。
南宫玥没有回应,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赤炭火龙驹通灵,低嘶一声,踏着泥泞,率先走进了半开的院门。
院内空无一人。泥地上只有凌乱的马蹄印和车辙,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拴马桩上空空荡荡,马棚里也闻不到熟悉的牲口气味。正对院门的大堂门户紧闭,但那昏黄的光,正是从门缝里顽强地透出来的。
三人下马,将疲惫的坐骑随意拴在门廊下唯一一根还算干燥的木柱上。湿冷的寒气裹挟着水腥味,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
“小心。”周易安低声提醒,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屋檐下每一处黑暗的角落。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贴身的内袋,那里,那片染血的、带着诡异金脉的焦叶残片,如同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们身处何等的漩涡。
南宫玥上前一步,伸出裹在火红劲装下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开。
一股混杂着劣质灯油味、汗馊味、潮湿霉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气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来自柜台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如豆,摇曳不定,将大堂内的一切都拉扯出扭曲跳动的阴影。
大堂里并非空无一人。
但眼前的景象,比空无一人更令人心悸!
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长条板凳上,甚至冰冷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身影!有穿着驿卒号衣的,有商贾打扮的,也有风尘仆仆的行脚客。他们姿态各异,有的伏在桌上,有的歪倒在凳子上,有的直接蜷缩在地。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陷入了深沉的、如同死亡般的昏睡!
鼾声如雷。
此起彼伏,高低错落。有人张着嘴,涎水顺着嘴角流下,在油灯光下闪着微光;有人眉头紧锁,在睡梦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有人则安静得如同尸体,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整个驿站大堂,如同被无形的魔咒笼罩,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沉睡墓穴!只有风雨声和这震耳欲聋的鼾声交织,构成一幅荒诞而惊悚的画面。
“迷药?还是…”燕横压低声音,手已经握紧了断刀刀柄,警惕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昏睡的人影。肩头的伤口因紧张而隐隐作痛。
南宫玥没有说话,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扫过整个大堂。目光掠过昏睡的众人,掠过布满油污的桌面,掠过墙角堆积的杂物,最终落在大堂通往后院的那扇虚掩的木门上。她的火云鞭无声无息地滑入手中,鞭梢如同毒蛇的信子,微微下垂点地。
周易安则已快步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驿卒身旁。这驿卒歪倒在一条长凳上,头靠着冰冷的土墙,鼾声震天,口角流涎。周易安蹲下身,动作沉稳而精准。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先凑近嗅了嗅驿卒的口鼻气息——除了浓烈的酒气和汗味,果然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腐败甜杏般的怪异气味!
他眼神一凝,迅速伸出三指,搭在驿卒的腕脉之上。脉象沉缓、滞涩,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溪流,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凝滞感。这是典型的迷药入髓、闭锁神窍的脉象!而且绝非寻常蒙汗药,药性猛烈而诡异,竟能同时放倒如此多人,且沉睡如此之深!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其他昏睡者,情况如出一辙。
“是毒。很厉害的迷魂毒,混在酒水或食物里。”周易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医者的凝重。他解下随身的油布包,取出几根闪烁着幽冷寒芒的金针。“得尽快把他们弄醒,这种深度昏睡,久了会伤及心脉脑髓。”
他选中了那个驿卒,指尖捻起一根金针。灯火下,针尾细微的螺旋纹路清晰可见。他凝神静气,正要下针——
“呼!”
一道极其轻微的、如同狸猫踏过湿瓦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大堂高高的、布满蛛网的房梁阴影处传来!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震天的鼾声和屋外的风雨声完全掩盖。但一直如同冰雕般凝立、警惕着后门方向的南宫玥,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却猛地一抬,锐利如电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飞刀,瞬间钉向声音传来的房梁角落!
几乎同时!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真正的影子,又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从那积满灰尘的房梁角落滑落!落地轻盈得如同羽毛,没有溅起半点泥水,甚至没有惊动一只伏在桌腿下昏睡的老鼠!
黑影穿着一身毫不起眼、沾满油污的伙计短褂,头上歪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他落地后,如同泥鳅般贴着墙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目标明确地窜向大堂通往二楼客房的狭窄木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流畅和诡异,仿佛对这座驿站的结构了如指掌,更仿佛他的身体没有半分重量,可以无视这满地的昏睡者和障碍物!
轻功踏雨无痕!
这绝非普通驿站的伙计!
“站住!”南宫玥的轻叱如同冰珠坠地,瞬间打破了堂内昏沉睡意的统治!她手腕一抖,火云鞭如同苏醒的赤色怒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卷向那黑影的脚踝!
鞭影快如闪电!
但那黑影的反应更快!就在鞭梢即将触及的刹那,他如同未卜先知般,足尖在湿滑的楼梯木板上猛地一点,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凌空旋起!火云鞭擦着他的裤脚掠过,狠狠抽在楼梯扶手上!
“咔嚓!”
木屑纷飞!
黑影借力一蹬墙壁,身形如同离弦之箭,速度更快三分,眼看就要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
一直蹲在驿卒身旁的周易安,头也未抬,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金针和驿卒的脉门之上。但他的左手,却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快如鬼魅地凌空一拂!
三根闪烁着幽冷寒芒的金针,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瞬间脱手!不是射向黑影,而是呈品字形,精准无比地刺入驿卒胸前“膻中”、“神封”、“期门”三处大穴!针入寸许,针尾嗡鸣!
“呃——!”
原本鼾声如雷、深陷昏死的驿卒,身体猛地如同被强电流击中般剧烈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一股浓稠的、带着刺鼻甜腥气味的暗红色液体,如同喷泉般猛地从他口鼻中狂涌而出!
毒血外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驿卒喷血的惨状,让那即将窜上楼梯的黑影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他的身形在半空中似乎有万分之一刹那的凝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喷血的驿卒!
就是这万分之一刹那的凝顿!
一道炽热无比、带着焚风般气息的红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楼梯口!南宫玥!她竟在掷鞭的同时,身法如影随形,后发先至,堵死了黑影的去路!冰冷的、带着凛冽杀意的目光,如同两柄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了黑影毡帽下那双惊愕的眼睛!
“留下吧。”南宫玥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万载玄冰,冻结了周遭的空气。她并未再出鞭,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火红的身影堵在狭窄的楼梯口,便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
黑影僵在半空,如同被冻结的飞鸟。楼梯上方是未知的黑暗,下方是虎视眈眈的南宫玥和虎视眈眈的周易安、燕横。进退维谷!
风雨声、鼾声、驿卒痛苦的喘息声、毒血滴落地板的嘀嗒声…在这诡异的驿站大堂里交织回响。
而大堂通往后院的那扇虚掩的木门缝隙之后,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冷静、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无声地注视着堂内发生的一切。那目光在周易安施针逼毒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南宫玥那火红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最终落在楼梯口那进退不得的黑影身上,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发现猎物般的精光。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墙上那沉默观察者的剪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