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破庙腐朽的瓦片,如同千万只冰冷的手指在弹奏着单调而压抑的亡曲。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溪流,顺着坍塌的屋檐缺口倾泻而下,在布满裂缝和青苔的石板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腐气息,混合着残留的血腥味和篝火将熄未熄的焦糊味。
破庙正殿早已倾颓大半,只剩下残破的神龛和几根勉强支撑着屋顶、布满蛛网的朽木柱子。一堆微弱的篝火在避风的角落苟延残喘,橘黄色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摇曳不定,勉强驱散着方寸之地的黑暗和寒意,却也拉长了殿内三个身影的轮廓,投在斑驳剥落的墙壁上,如同扭曲的鬼魅。
篝火旁,燕横躺在一堆勉强还算干燥的枯草上,身上盖着周易安那件早已湿透又半干的粗布外衣。他呼吸沉重而均匀,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陷入深沉的昏睡。左肩胛处那狰狞的伤口被撕下的干净衣料重新包扎过,虽然简陋,但总算止住了汹涌的血流。脸上那死寂的青灰色已褪去,只余失血过多的苍白,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只是紧蹙的眉头和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抽搐的嘴角,依旧诉说着深入骨髓的痛楚和残留的惊悸。
周易安盘膝坐在燕横身侧,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他同样疲惫到了极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刺痛和灼热感。强行催动九阳之气为燕横拔毒疗伤,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不仅耗尽了他本就枯竭的内力,更引动了九阳绝脉深处那蛰伏的反噬之力。此刻丹田空空荡荡,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空虚灼烧感。
他闭着眼,强行运转着周家祖传的、用于固本培元的“归元吐纳法”,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蠢蠢欲动的焚身之焰。每一次吸气,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空气都如同刀子刮过喉咙;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带着脏腑深处灼热的火星。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不断从他额角滑落。
更远一些,靠近那扇早已没了门板、对着风雨飘摇荒野的破庙门口,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礁石,静静伫立。
南宫玥。
她背对着摇曳的篝火和沉睡的两人,面朝着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倾盆大雨。火红的狐裘大氅在灌入庙门的冷风中微微拂动,如同黑暗中一朵倔强燃烧的火焰。湿漉的青丝有几缕贴在苍白冰冷的脸颊上。她没有坐,没有靠,只是那样笔直地站着,如同一柄插在鞘中的绝世名剑,收敛了锋芒,却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与警觉。
她的右手,依旧握着那根赤红如血的火云鞭。鞭梢低垂,轻轻点地,如同毒蛇盘踞,随时准备暴起噬人。而她的左手,却藏在宽大的袖袍深处,紧紧攥着。方才在桥头,那只扶住周易安后心、无意间显露了淡蓝冰纹的手,此刻被袖袍严密地包裹着,仿佛从未有过异样。
她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匕首,穿透厚重的雨幕,警惕地扫视着破庙外每一处可疑的阴影、每一丛被风雨蹂躏的灌木。周易安那狂暴的九阳之气虽已收敛,但方才疗伤时近距离的冲击,如同在她辛苦构筑的内力堤坝上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体内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被“火云诀”强行压制了十几年的至寒之气,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透过那道裂痕,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在她四肢百骸间流窜,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几道若隐若现的冰纹!它们如同古老的诅咒,烙在她的血脉里,是她极力隐藏、绝不容许外人窥探的秘密!周易安方才那震惊探究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深深刺入了她最敏感的神经!一股混杂着愤怒、戒备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触及隐秘的慌乱情绪,在她冰封的心湖下翻涌。
她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都强行集中在警戒之上。用这无休止的风雨,用这深沉的夜色,用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未知危险,来强行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寒意和心头那复杂的波澜。篝火的微光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倔强而孤寂的轮廓。
夜,在风雨和篝火微弱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漫长。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雨声依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夜将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庙外的风雨似乎更急了些,雨点砸在瓦片和泥地上的声响更加密集,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
一直闭目调息的周易安,眼皮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他并非完全入定,九阳之气反噬带来的灼痛和空虚感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意志。他只是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保留一线对外感知的假寐状态。
就在这时!
一丝极其细微、几乎被狂暴雨声完全掩盖的异响,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然滑入周易安高度紧绷的神经!
不是雨打枝叶!不是风吹断木!
是利器破开空气、高速旋转时发出的、极其短促尖利的——**嘶**声!
而且不止一道!是三道!呈品字形,撕裂雨幕,目标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他盘坐的位置!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狠毒——正是他最虚弱、警惕最可能松懈的刹那!
杀机!凌厉到极致的杀机!
周易安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紧!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想也不想,几乎是凭借着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反应,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侧后方翻滚!
动作快到了极致!带起一片枯草和灰尘!
噗!噗!噗!
三声极其沉闷的利器入木声,几乎在他翻滚的瞬间,便狠狠钉在了他刚才背靠的那根朽木柱子上!入木极深,只留下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若非周易安闪避及时,这三道夺命寒光,此刻已钉入了他的后心!
周易安翻滚落地,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体内强行压制的灼痛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再次爆发,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向破庙那扇空洞的门口!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如同融入雨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破庙屋顶那巨大的缺口处滑落!没有带起半点风声!那黑影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闪电,落地无声,手中一道幽冷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杀意,直刺周易安翻滚后刚刚落地的位置!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剧震的绝杀时刻!
快!狠!绝!
眼看那点幽冷的寒芒就要洞穿周易安的咽喉!
千钧一发!
“哼!”
一声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轻哼,如同寒冬屋檐下坠落的冰凌,骤然响起!
是南宫玥!
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爆发出惊心动魄的锐利光芒!她甚至没有看清刺客的动作,只是凭着对杀气的极致感应,在周易安遇袭翻滚的瞬间,手腕便已本能地一抖!
“咻——啪!”
赤红如血的火云鞭如同被激怒的烈焰狂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后发先至!鞭梢并非抽向刺客,而是精准无比地卷向刺客手中那点即将刺中周易安的幽冷寒芒!
就在鞭梢即将触及寒芒的刹那!
异变再生!
庙门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黑暗之中,另一道更加诡异、更加飘忽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尘,无声无息地贴着泥泞的地面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在雨幕中留下淡淡的残影!他的目标,赫然是正要挥鞭救援的南宫玥的后心!手中一点更加隐晦、更加致命的乌光,如同毒蝎的尾针,无声无息地刺出!
声东击西!连环杀局!
真正的杀招,竟在南宫玥身后!
南宫玥的全部心神和鞭势都已锁定第一个刺客,鞭已挥出,势难收回!背后的杀机如同冰冷的毒蛇,已然舔舐上她的脊梁骨!寒气透体!
电光火石之间!
周易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身体因虚弱和剧痛而僵硬,但精神却在生死关头被逼到了极致!他的目光瞬间扫过第一个刺客手中被鞭梢锁定的幽冷寒芒(那是一柄淬毒的匕首),扫过背后袭向南宫玥的那点更加致命的乌光(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最后,落在了自己指间!
那里,不知何时,已捻住了三根闪烁着幽冷寒芒的——金针!
没有内力!丹田空空如也!经脉灼痛欲裂!
但医者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意念!全部的精神!全部的不甘!全部的愤怒!凝聚于指间!凝聚于那三根承载着周家百年传承的金针之上!
“去!”
一声低沉的、如同困兽咆哮的嘶吼,从周易安干裂的唇间迸发!他手腕以一个极其玄奥、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猛地一甩!不是依靠内力催发,而是凭借着对力量轨迹、对气流、对雨水落势的极致掌控!如同最高明的画师,以天地为布,以金针为笔!
咻!咻!咻!
三道细微到几乎被雨声吞噬的金色流光,脱手而出!
第一针,并非射向任何刺客!而是射向空中一道恰好倾泻而下的粗壮雨线!
金针精准地刺入那拇指粗细的雨柱中心!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金针如同磁石的核心,瞬间引动了周围磅礴的水汽和周易安意念中残留的、那丝至刚至阳的九阳气息!冰冷的雨水在金针穿透的瞬间,竟以针尖为中心,猛地冻结、凝聚!形成了一根足有半尺长、两头尖锐、闪烁着冰晶寒芒的——**冰针**!
这枚由雨水瞬间凝结而成的冰针,去势丝毫不减!带着金针赋予的旋转力道和冰晶的锋锐,如同被强弩射出,撕裂雨幕,精准无比地撞在南宫玥火云鞭梢卷向的那柄淬毒匕首的侧面!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铁交鸣!
冰屑四溅!
那必杀的一刺,轨迹被这神来之笔的冰针撞得微微一偏!
与此同时!
周易安甩出的第二根、第三根金针,目标直指那背后偷袭南宫玥的刺客!
第二根金针,同样射入一道雨线,瞬间凝结冰针!直刺刺客持毒针的手腕!
第三根金针,则如同天外流星,绕过所有障碍,直取那刺客因突袭而暴露的咽喉要害!
快!诡!神乎其技!
那偷袭南宫玥的刺客显然没料到如此变数!他志在必得的一击因南宫玥被第一刺客牵制而毫无防备,眼看毒针即将刺入南宫玥后心命门,却骤然感觉到手腕处传来刺骨寒意和锐利锋芒!他若不收手,手腕必被那诡异的冰针洞穿!
电光火石间,刺客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手腕猛地一缩,毒针偏转!
而就在他缩手的刹那,第三枚由金针引动雨水凝结的冰针,已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到了他咽喉前三寸!
刺客亡魂大冒!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的铁板桥姿势猛地后仰!
嗤!
冰针擦着他扬起的下巴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缕被削断的发丝!冰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皮肤!
“撤!”
一声短促、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命令声,不知从庙外雨夜的哪个角落传来!
第一个刺客见匕首被撞偏,又被南宫玥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火云鞭锁定,毫不犹豫,猛地掷出一颗黑乎乎、冒着浓烟的弹丸!
砰!
烟雾瞬间弥漫!
第二个刺客也借着铁板桥后仰之势,足尖猛点泥泞地面,身影如同鬼魅般倒射入门外无边的黑暗雨幕之中!
“哪里走!”南宫玥清叱一声,火云鞭如同赤色闪电,撕裂烟雾,卷向第一个刺客消失的方向,却只卷了个空!浓烟和暴雨完美地掩盖了刺客遁走的踪迹。
烟雾迅速被风雨吹散。破庙内,只剩下篝火微弱的光芒,摇曳着照亮地上几点未干的血迹(第二个刺客下巴被冰针擦伤所留),以及钉在柱子上的那柄淬毒匕首,还有三枚斜斜钉在腐朽梁柱上、兀自微微颤动的金针。
南宫玥持鞭立于门口,火红的身影在风雨中如同燃烧的标枪。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第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深沉的探究,死死盯住了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嘴角再次溢出血丝的周易安。
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三针…以雨水凝冰为器…没有半分内力波动…纯粹是医者对力量、时机、环境掌控的巅峰之作!
“金针…钉雨幕…”南宫玥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