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
三个字，如同三枚冰钉，狠狠楔入悦来居死寂的空气里。南宫玥甚至没有回头，火红的身影便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只留下那根赤红如血的长鞭，若有若无地盘旋在她方才所立之处的空气中，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客栈门口，方才还汹涌如潮的镇民，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冻结在原地。领头老妇人脸上死灰一片，僵立着，只有那缕被鞭风削断的灰白发丝，还在微微飘动。门框上，那片钉入木头的竹篾碎片尾端，兀自发出细微的“嗡嗡”震颤，如同死亡的余音。
掌柜的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催促小二备热水，再不敢多看一眼门口。
周易安背着冰冷僵直的小豆子，如同背负着一座沉默的冰山。他沉默地跟随南宫玥走上狭窄的木楼梯，每一步都踏在腐朽的木质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客栈二楼走廊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和灰尘混合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更清晰的腥甜气息，正是之前在街道上闻到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味道。
南宫玥在最靠里、临水的一间房门前停下。门虚掩着。她并未推门，只是侧身让开一步，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终于落在了周易安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背上的那个小小包裹上。
“放下他。”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人死如灯灭，背着徒增负累。”
周易安沉默片刻，没有反驳。他小心翼翼地将小豆子的尸身解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抱着这冰冷瘦小的身体，走进了南宫玥让开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窄榻。他将小豆子轻轻放在那张冰冷的窄榻上，用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旧衣，仔细地盖住了孩子青灰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背对着南宫玥，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另一种更沉重的疲惫攫住。窗外，是浑浊的青湖，水波不兴，死气沉沉，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如同巨大的、无光的墓穴。
“热水备好，自去梳洗。”南宫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命令的口吻，“半个时辰后，随我去李府。”
周易安猛地转身：“李府？李员外？”
南宫玥的目光扫过窄榻上被旧衣覆盖的小小轮廓，又落回周易安惨白疲惫的脸上。“镇上首富，昨夜暴毙。死状…”她顿了顿，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颇为怪异。镇民愚昧，将祸水引向你，未必空穴来风。你既懂医，便去瞧瞧。”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周易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颇为怪异”四个字背后蕴含的重量。能让这位南宫家的大小姐用上这个词，绝非寻常暴毙！再联想到镇民口中“老李头死得那么惨”、“邪门”的哭喊，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腥甜怪味…
一股强烈的直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青湖镇首富的死，绝非偶然！那片如影随形的金脉焦叶，那“北溟冰狱”的呓语，是否也在此处投下了死亡的阴影？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心思。血仇未报，迷雾重重，任何一点线索，都是黑暗中的微光。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梳洗过的周易安换上了一身掌柜临时找来的、不甚合体的粗布衣衫，虽依旧难掩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濒死的灰败之气已褪去不少，属于周家少主的那份沉静和敏锐重新在眼底凝聚。当他走出房门时，南宫玥已等在走廊尽头。
她依旧一身火红劲装，狐裘大氅已解下，更显身姿利落。洗去一夜风尘的脸庞，在阴暗走廊的光线下，美得愈发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愈发不近人情。她看了周易安一眼，没说话，转身便走。
李府坐落在青湖镇中心，高门大户，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惨淡天光下也显得无精打采。府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更添几分死寂阴森。门口聚集着一些探头探脑的镇民，看到南宫玥那身刺目的火红和冰冷的脸庞，如同见了鬼魅，纷纷惊恐地避让开，让出一条通路。那眼神里，恐惧远多于之前的憎恨。
南宫玥视若无睹，径直上前。李府管家早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地打开侧门，躬身将他们引入。
一进府门，那股在镇子上闻到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陡然变得浓烈无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钻入鼻腔，黏腻地附着在喉咙深处。这气味混杂着浓烈的熏香，形成一种更加诡异、令人头晕目眩的混合气息。
管家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哭声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一间垂着厚重白色幔帐的厢房外。门外聚集着几个披麻戴孝、哭哭啼啼的女眷和几个面色惊惶的仆人。
“老爷…老爷就在里面…”管家声音发颤，指着那垂下的白幔，脸色比那白布还要难看几分。
南宫玥眉头微蹙，显然也极不适应这浓烈诡异的气味。她没动，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易安。
周易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拨开那厚重的白色幔帐，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陈设奢华，紫檀木的家具，名贵的瓷器，墙上挂着古画。但此刻，所有华贵都被一种浓重的死亡气息覆盖。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锦被。
然而，真正让周易安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的，是床边地面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那不是水渍。是霜！
一层厚厚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白霜，如同寒冬腊月最凛冽的冰湖表面，覆盖了床边方圆数尺的地面！那霜层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房间内那浓烈的腥甜气味和熏香，正是被这诡异的寒霜所冻结、所放大！
周易安的目光猛地投向床上被锦被覆盖的尸体。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霜面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随着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锦被下露出的部分——死者的头部和一只手。
头颅如同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冰壳覆盖！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眉毛、胡须上凝结着细小的白色冰晶！而那只露在锦被外的手，更是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五指僵直扭曲，皮肤表面同样覆盖着薄冰，但指甲盖却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祥的、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焦黑色泽！
冰霜覆体！指甲焦黑！
这截然相反的两种死相，竟同时出现在一具尸体之上！一股寒意，比地上的冰霜更加刺骨，瞬间沿着周易安的脊椎窜上头顶！
他强忍着心头巨大的震动，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死者覆盖着薄冰的额头。
刺骨的冰冷！如同触摸到万年玄冰！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覆盖尸体的锦被！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胃里一阵剧烈翻腾！
尸体赤裸的上身暴露出来。胸口、腹部，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景象！那覆盖在体表的薄冰之下，皮肉并非正常的青灰或惨白，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被烈火彻底焚化后的焦炭般的颜色！漆黑、干枯、龟裂！甚至能看到皮肤下同样焦黑碳化的肌肉纹理！这焦炭般的躯干，与覆盖其上的薄冰、冰封的头颅和焦黑的手指甲，形成了最极端、最诡异、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冰霜包裹着焦炭！寒气冻结着焚毁！
周易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死状，却从未见过如此邪异、如此矛盾的死法！这绝非寻常暴毙，甚至远超他所知的任何奇毒异症！
“玄冥烬…”一个极其古老、带着浓重不祥气息的名字，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这是周家《医鉴》中记载于“奇毒篇”末页、仅寥寥数语描述的传说中的剧毒！需以极寒之地的“玄冥草”为主，辅以数种罕见毒物炼制而成！玄冥草虽跟玄冰草仅差一字，药理却相差甚远。凡中毒者，身覆玄冰霜寒，而五脏六腑却如同被地心毒火从内部焚烤，最终化为焦炭！死状便是眼前这般——外覆冰霜，内如焦炭！
此毒早已失传百年！怎会出现在这江南水乡？出现在一个小小的镇首富身上？
就在周易安心神剧震，被眼前这恐怖诡异的死状和“玄冥烬”这个名字冲击得难以思考之时——
“看出什么了？周大神医。”一个带着浓浓讥诮和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周易安猛地回头。
只见门口白色幔帐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须，面容干瘦，眼神却透着精明与一丝阴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半旧的药箱，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但这味道混在房间浓烈的腥甜熏香和尸臭里，显得格外刺鼻。
来人正是青湖镇唯一的坐堂大夫，李神医。
李神医的目光先是贪婪而畏惧地扫过南宫玥那冷若冰霜的侧影，随即落在周易安身上，那眼神如同淬毒的针，充满了鄙夷、嫉妒和一种幸灾乐祸的恶意。
“哼，一个丧家之犬，也敢来验李员外的尸首？也不怕冲撞了贵人的亡灵！”李神医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细，“李员外分明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暴毙而亡！镇上的乡亲都看见了！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危言耸听！”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挡在周易安和尸体之间，似乎想阻止他继续探查。
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周易安看着李神医那张写满虚伪和恶意的脸，又看了看床上那冰炭同体、诡异到极点的尸体，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散了心头的震惊。
这庸医！要么是蠢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坏到了骨子里！
“痰迷心窍？”周易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抬起手，指向尸体焦黑如炭、覆盖着薄冰的胸膛和那焦黑的指甲，“李神医行医多年，可曾见过急怒攻心，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怒’成焦炭的？”
李神医被问得一窒，脸色瞬间涨红，山羊胡子气得直抖：“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焦炭！那…那是尸斑！是死后正常的…”
“尸斑？”周易安猛地打断他，一步上前，目光如电，死死盯住李神医躲闪的眼睛，“尸斑会凝结冰霜？尸斑会让指甲焦黑如墨？李神医，你这双眼睛，是留着喘气的吗？！”
“你！”李神医被噎得哑口无言，指着周易安，手指颤抖。
“还是说…”周易安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摩擦，“你根本就知道李员外是怎么死的？知道这‘玄冥烬’之毒？！”
“玄冥烬”三个字如同炸雷，狠狠劈在李神医头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魔咒！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紫檀木圆桌上，桌上的一个青瓷花瓶摇晃了一下，“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粉碎！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血口喷人！”李神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他这过激的反应，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直冷眼旁观的南宫玥，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手术刀，瞬间锁定了惊慌失措的李神医。房间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