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我未婚夫者,死!”
七个字,字字如冰珠坠铁盘,清冽、锋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世家千金的矜傲和凛冽杀伐,瞬间压过了寒江的呜咽、芦苇燃烧的噼啪、以及杀手们粗重的喘息。余音在冰冷的江岸上回荡,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一个黑衣杀手的神经上。
火把的光在南宫玥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跳跃,一半是冰,一半是火。寒星般的眸子扫过周易安背上的冰冷尸身,扫过他惨白嘴角未干的血迹,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波动在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随即,那目光便化作两道实质的冰锥,狠狠钉在那些被烈焰逼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伏击者,以及阴影中蠢蠢欲动的其他人身上。
死寂。
只有赤炭火龙驹不耐地刨着前蹄,碗口大的铁蹄踏碎岸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即将冲锋的战鼓。那根赤红如血的长鞭,在南宫玥纤白的手中微微下垂,鞭梢兀自袅袅冒着灼热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肉焦糊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南…南宫家的火云鞭!”一个刚从冰冷江水里爬上来的黑衣人,牙齿打着颤,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看着自己同伴身上还在冒烟、皮肉焦黑的鞭痕,又看向马背上那道如同烈焰燃烧的身影,眼中的凶戾迅速被恐惧取代。
“点子扎手!扯呼!”另一个机灵些的,嘶哑着发出一声怪叫,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中,溅起大片水花,拼命向黑暗的江心游去。
如同被点醒的羊群,剩余的杀手再无半分斗志。有人效仿着跳江,有人则慌不择路地撞入还在燃烧的芦苇丛,惨叫着拍打着身上的火苗,连滚带爬地扑向更深的黑暗。江岸上,火光与混乱交织,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伏击圈,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几具被鞭影抽碎了骨头、倒在泥泞中呻吟抽搐的身体,以及空气中愈发浓烈的血腥和焦臭。
南宫玥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如同俯瞰蝼蚁的挣扎。她甚至没有挥出第二鞭。火云鞭只是安静地垂在她身侧,那抹刺目的赤红,便是最好的死亡宣告。
直到最后一个能动的黑影都消失在黑暗的江水和燃烧的芦苇深处,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周易安身上。那目光依旧冰冷,如同深秋的寒潭,却又带着一丝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上马。”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简洁得如同命令,却少了方才那滔天的杀伐气。
周易安背着小豆子冰冷的身体,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巨大的疲惫、悲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体内九阳之气反噬带来的阵阵灼痛和空虚感,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他。他看着马背上那个火红的身影,那个名义上是他未婚妻、却素未谋面、此刻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的女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南宫玥似乎没什么耐心等他回应。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腕一抖!
“啪!”
赤红的鞭影如同灵蛇般电射而出,并非抽打,而是极其精准地卷住了周易安的手腕!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周易安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竟被长鞭硬生生从泥泞中“提”了起来!他背上的小豆子也被这股力量带动,两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稻草人,被鞭梢裹挟着,稳稳地甩落在南宫玥身后宽大的马鞍上!
赤炭火龙驹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四蹄微微挪动了一下,却并未将背上多出的两个“累赘”掀翻。
“坐稳。”南宫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江风的清冷。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一抖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唏律律——!”
赤炭火龙驹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四蹄腾空,如同离弦的燃烧之箭,朝着东方,朝着远离寒江、远离那片修罗场的黑暗深处,狂飙而去!劲风扑面,吹得周易安几乎睁不开眼,背上小豆子冰冷僵硬的触感,紧贴着他的脊梁骨,寒意直透心底。
一夜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树木和山石的轮廓在黑暗中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魅影。周易安紧紧抓住马鞍的边缘,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创伤在颠簸中不断累积,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时明时灭。只有南宫玥火红的背影,在黑暗中如同一盏不灭的灯,固执地烙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时,狂奔的烈马终于放缓了脚步。一座笼罩在深秋薄雾中的水乡小镇,如同蛰伏的巨兽,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惨淡的天光。临水而建的屋舍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本应充满江南的温婉灵秀,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死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味,混杂着水汽和某种…腐败的气息。
镇口的青石牌坊上,两个斑驳的古篆大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湖。
赤炭火龙驹踏着清脆的马蹄声,缓缓走进这死寂的小镇。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板,偶尔有几扇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露出几双或惊恐、或麻木、或带着浓浓戒备的眼睛,在周易安和南宫玥身上飞快地扫过,随即又如同受惊的乌龟般猛地缩了回去。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弥漫开来。
“到了。”南宫玥的声音带着一夜奔波的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她在一间看起来还算整洁的临水客栈前勒住了马缰。客栈门口的灯笼早已熄灭,门板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悦来居”。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依旧矫健,但眉宇间也难掩一丝倦色。火红的狐裘大氅下摆沾满了泥点和夜露的湿痕。她看也没看周易安,径直上前,用马鞭的鞭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板。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门板才“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张布满褶子、写满惊惧和疲惫的掌柜老脸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门外的南宫玥和周易安,尤其在看到周易安背上那个用布条固定着、被旧衣盖住头脸的瘦小身形时,瞳孔猛地一缩,如同见了鬼一般。
“两…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住店。两间上房,备热水。”南宫玥的声音清冷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随手抛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啪”地一声落在掌柜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掌柜的目光被那锭银子吸引了一瞬,贪婪压过了恐惧,但当他再次看向周易安背上那个“包袱”时,脸上的惊惧又爬了上来。“这…这位客官背上的…”
“不该问的别问。”南宫玥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冰冷的威压让掌柜瞬间噤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他哆嗦着弯腰捡起银子,慌忙拉开大门。“是…是!客官里面请!快请!”
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还算整齐,但空气中同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甜味和压抑感。店小二不知躲在哪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南宫玥径直走向楼梯。周易安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背上的重量冰冷而沉重,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楼梯时——
“站住!”
一声尖利、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嘶吼,猛地从客栈门口炸响!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用来扫院子的竹扫帚,如同护崽的母兽般挡在门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周易安,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灾星!就是他!就是这个煞星带来的瘟疫!老李头死得那么惨…就是他害的!他不能进镇!滚出去!滚啊!”老妇人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她的哭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镇表面的死寂!
“对!就是他!昨天有人看到他鬼鬼祟祟在镇外转悠!”
“老李头死的时候,身上那样子…太邪门了!肯定是他搞的鬼!”
“滚出去!别把瘟疫带进来!”
“烧死他!烧死这个煞星!”
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客栈外狭窄的青石街道上,瞬间涌出了数十个面色惊惶、眼神狂乱的镇民!他们手中拿着锄头、钉耙、菜刀,甚至还有烧火棍,群情激愤,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小小的悦来居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双双充满恐惧、憎恨和疯狂的眼睛,如同无数支淬毒的利箭,齐刷刷地钉在周易安身上!
那无形的压力,比昨夜面对六扇门追风骑时,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这是被死亡和未知恐惧逼疯的平民的怒火,带着愚昧的盲目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们…”周易安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夜奔逃,背负着血海深仇和冰冷尸身,早已心力交瘁。面对这无端的指责和汹涌的恶意,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上的小豆子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
“滚出去!”“烧死他!”疯狂的叫嚣声浪越来越高,人群开始向前涌动。几个胆大的汉子,挥舞着锄头,面目狰狞地就要冲进客栈!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轻哼,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喧嚣!
挡在楼梯口的南宫玥,缓缓转过身。她并未拔鞭,只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冷冷地扫过门口汹涌的人潮。那目光所及之处,如同寒冬降临,狂热的叫嚣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子更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聒噪。”南宫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蔑视。“青湖镇李员外暴毙,是他自己的造化,与旁人何干?再敢胡言乱语,惊扰本小姐休息…”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领头老妇人手中的竹扫帚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如同寒冰绽裂。
“…就让你试试,是你的扫帚硬,还是我的鞭子快。”
话音未落,她手腕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
“咻——啪!”
一道赤红如血的鞭影,如同撕裂晨曦的闪电,带着刺耳的裂帛声,猛地从她袖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任何一个人,而是客栈门口悬挂在屋檐下的一盏早已熄灭的破旧灯笼!
鞭梢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无比地卷住了那灯笼的竹骨!
咔嚓!
一声脆响!
那盏破灯笼瞬间被鞭梢蕴含的恐怖力道绞得粉碎!竹篾、残纸如同烟花般四散炸开!其中一片锋利的竹篾碎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那领头老妇人花白的鬓角飞过,“哆”地一声,狠狠钉在她身后客栈门框上,入木三分!尾端兀自嗡嗡震颤!
老妇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鬓角一缕被削断的灰白发丝,缓缓飘落。
整个街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愤怒的叫嚣,所有挥舞的农具,所有狂热的眼神,都在这一鞭之下,被彻底冻结!只剩下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框上那兀自震颤的竹篾碎片,以及马背上那个火红如血、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的女子。
南宫玥缓缓收回长鞭,鞭梢在她手中灵巧地盘旋,如同一条慵懒的赤练蛇。她不再看那些被震慑住的镇民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驱赶了一只苍蝇。她转身,火红的狐裘大氅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给这场闹剧画上句点:
“掌柜的,热水送上来。再有人敢在门外喧哗…”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可怕。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