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又冻僵了的黑布,沉沉地裹着大地。风停了,雨也歇了,只有彻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钻进骨髓,冻凝血液。荒野死寂,连虫豸都噤了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周易安自己粗重、破碎、带着血腥味的喘息,还有怀中那具小小身体正迅速冷硬的触感。
小豆子蜷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枯叶。脸上的污垢和血迹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出几道惨白的沟壑,更衬得那失去生机的青灰底色触目惊心。那双曾经充满怯懦和讨好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凝固着最后的、无尽的恐惧,倒映着天上那轮被薄云半遮半掩的、冰冷的钩月。
那片散发着妖异紫光的金脉焦叶,如同烧红的烙铁,被周易安死死攥在手心。紫光穿透指缝,在漆黑的乱石岗上投下一小片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光晕。它不再仅仅是一片叶子,而是一盏来自地狱的引魂灯,一个以毒血为燃料的死亡信标!小豆子临死前破碎的呓语在耳边反复回荡——“北溟冰狱…金叶子…他们追…”
追!他们一直在追!从未停歇!
远处,那被风雨暂时模糊的马蹄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再次变得清晰、沉重、迫近!不是一队,是数队!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而来,铁蹄踏碎泥泞的声响,如同催命的战鼓,重重敲打在周易安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六扇门的追风骑!还有…影梭的杀手?这片诡异的紫光,就是为他们引路的灯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身体里,强行压制的九阳之气因巨大的情绪波动和力量的枯竭而再次蠢蠢欲动,丹田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灼热的悸动。双臂如同灌满了铅,连挪动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怀中孩子的尸体,此刻重逾千钧。
完了吗?真的要葬身在这片无名荒野,像小豆子一样,成为这片诅咒焦叶下的又一缕亡魂?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
“呼!”
一道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由远及近,快得不可思议!目标并非周易安,而是他身侧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嶙峋怪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如同被引爆的火药般四散激射!烟尘弥漫中,一道高大、踉跄却依旧如同不屈山峦的身影,从那碎石烟尘中猛地冲出!
是燕横!
他浑身浴血,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玄色的劲装早已被撕裂成褴褛的布条,露出下面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将他脚下的泥地染成暗红。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胛处,那支破甲弩箭依旧深深嵌在骨肉之中,箭尾兀自随着他剧烈的喘息而微微颤动!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在灰烬中顽强燃烧的两点炭火,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
“易安!”燕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腑里硬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几步抢到周易安身边,高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微微摇晃,却依旧如同一堵墙,挡在了周易安和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之间。
他的目光扫过周易安怀中已然冰冷的小豆子,那双如同孤狼般的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滔天的怒火,如同冰层下涌动的熔岩!但他没有问,一个字都没有。他只是猛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同样布满伤口和血污的右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夺过周易安手中那片兀自散发着幽幽紫光的妖异焦叶!
“走!”燕横的吼声如同受伤猛虎最后的咆哮,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看也不看,反手就将那片散发着死亡光晕的焦叶,狠狠塞进了自己胸前一道最深、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里!
嗤——!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灼响!那片妖异的焦叶接触到滚烫的鲜血,仿佛活物般猛地一颤!其上的紫色幽光骤然暴涨!如同一小簇跳跃的、冰冷的紫色鬼火,瞬间照亮了燕横染血的胸膛和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却写满决绝的脸!
“你…!”周易安瞬间明白了燕横的意图!他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这盏更亮、更烫的“灯”,去引开那些致命的追兵!用他的命,换周易安一线渺茫的生机!
“闭嘴!走!”燕横猛地转身,用染血的肩膀狠狠撞了周易安一下!力道之大,撞得周易安踉跄后退数步。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易安,里面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疯狂!“往东!过江!找船!别回头!否则老子白挨这一箭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离弦的血箭,朝着与周易安相反的方向——那片马蹄声最为稀疏的西南方,那片更加崎岖黑暗的山林,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胸前那一点妖异的紫光,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最醒目的靶心,疯狂地跳跃着!他奔跑的姿态踉跄而决绝,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每一步都伴随着肩头箭杆剧烈的晃动和伤口撕裂涌出的更多鲜血!
“追!紫光在那里!”
“别让他跑了!放箭!”
远处立刻传来追兵发现了新目标的厉喝!密集的破空声再次撕裂死寂的夜空,如同毒蜂般追着那道散发着紫光的、踉跄却疯狂的身影而去!
周易安看着那道在箭雨中左冲右突、胸前紫光如同鬼火般摇曳、迅速没入黑暗山林的血色背影,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滴落在怀中孩子冰冷的额头上。巨大的悲怆、愤怒、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彻底撕碎!
但他不能倒下!不能辜负!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甚至不惜再次引动丹田深处那蛰伏的、带来剧痛的九阳之气,强行灌注于双腿!他不再抱着小豆子,而是将他冰冷瘦小的身体紧紧缚在自己背上,用撕下的衣带死死捆牢!然后,朝着燕横所指的东方,朝着那条在黑暗中隐约传来低沉咆哮声的寒江,如同受伤的孤狼,跌跌撞撞地亡命狂奔!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刮过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肺部炸裂般的疼痛。脚下的泥泞、碎石、荆棘,不断将他绊倒,又被他挣扎着爬起。背上的重量冰冷而僵硬,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身后,那追着燕横而去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背,啃噬着他的灵魂。
不知跑了多久,摔了多少次,眼前的黑暗终于被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的黑色所取代。低沉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寒江!到了!
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气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江面宽阔,浊浪翻滚,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幽光。对岸隐在沉沉的黑暗中,遥不可及。江边一片死寂,只有浪涛拍打岸石的呜咽。
船!哪里有船?!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疾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他左侧的黑暗芦苇丛中袭来!
不是一支!是十几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亮出獠牙!它们的目标并非周易安,而是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将他钉死在江岸边缘!箭矢未至,那冰冷的杀意已刺得他皮肤生疼!
中伏了!还有追兵守在这里!
周易安瞳孔骤缩!背着小豆子的尸体,身体疲惫欲死,九阳之气反噬的灼痛在经脉中乱窜,他根本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啦——!”
一道更加尖锐、更加刺耳的裂帛声,如同撕裂苍穹的闪电,猛地从周易安头顶的夜空中炸响!
一道赤红如血的鞭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烈焰狂龙,撕裂了浓重的黑暗!它后发先至,带着一种焚尽八荒的狂暴气势,精准无比地凌空抽向那十几支夺命的幽蓝弩箭!
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得如同琉璃破碎的爆响!那十几支淬毒的弩箭,竟在这道赤红鞭影的抽击下,如同脆弱的枯枝般,被凌空抽得粉碎!碎裂的箭杆和淬毒的箭头化作一片蓝色的冰晶碎屑,在惨淡的月光下四散纷飞,如同下了一场诡异而致命的毒雨!
鞭影余势未歇,如同有生命的火蛇,在抽碎所有弩箭后,带着焚风般灼热的气浪,猛地一个回旋,狠狠抽入那片射出冷箭的芦苇丛中!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干燥的芦苇瞬间被点燃!熊熊烈焰如同被泼了滚油般冲天而起!火光瞬间撕破了江岸的黑暗,映亮了浑浊翻滚的江水和岸边嶙峋的怪石!烈焰中,数道狼狈的黑影惨叫着翻滚而出,身上带着跳跃的火苗,如同没头苍蝇般扑向冰冷的江水!
“谁?!”
“什么人?!”
惊怒交加的厉喝从火焰中、从江岸其他方向的阴影里响起。
回答他们的,并非人声。
而是一声穿金裂石、充满了无上威严与凛冽杀意的马嘶!
“唏律律——!”
声音如同九天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沉重的马蹄踏碎江岸碎石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由远及近,狂飙突进!
一匹神骏非凡的赤炭火龙驹,如同燃烧的陨星,猛地从江岸上游一片更高的土坡上冲下!马背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火红!
如同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的烈焰!一身剪裁利落、质地华贵的火红劲装,勾勒出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外罩一件同色的火狐皮大氅,在疾驰中于身后猎猎狂舞,仿佛燃烧的披风。满头青丝并未挽髻,只用一根赤金凤尾簪松松挽住,余下如瀑般倾泻在肩背,在疾风中狂舞。一张脸,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星,鼻梁挺直,唇色如朱砂点染,此刻却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最慑人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此刻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冰寒,目光如实质的利剑,瞬间扫过狼狈不堪的周易安,扫过他背上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最后,狠狠钉在那片还在燃烧、翻滚着惨叫人影的芦苇丛,以及江岸阴影中蠢蠢欲动的其他黑影!
她的手中,紧握着那根刚刚抽碎毒箭、点燃芦苇的长鞭。鞭身不知何种材质打造,通体赤红,仿佛流动的熔岩,鞭梢还在袅袅冒着灼热的白烟。
来人正是江南四大世家之首,南宫世家的大小姐——周易安那名义上的未婚妻,南宫玥!
她策马如电,瞬间便冲到周易安身前数丈之地。赤炭火龙驹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重重踏下,震得地面碎石飞溅!南宫玥端坐马背,居高临下,火红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中如同降世的女战神。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周易安惨白如纸的脸和嘴角未干的血迹,扫过他背上那刺眼的、小小的尸身,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冰寒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瞬间又被更深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覆盖。
她猛地一扬手中那根赤红如血、兀自散发着灼热气息的长鞭,鞭梢直指那些从阴影中现身、手持利刃、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黑衣杀手,还有那几个刚从江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伏击者。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坠玉盘,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杀伐,瞬间压过了江涛的咆哮和火焰的噼啪,清晰地响彻在寒江之畔:
“动我未婚夫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