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此人,其实缺点颇多。
比如结交田伯光,对女子言语轻佻,帮着向问天杀正道中人,还有最为人诟病的坐看师娘受辱。
只是笑傲时代,武侠早已走了下坡路。更兼正魔两派相斗百年,天骄才子死了无数,便是武功典籍也遗落了不知多少。
莫说五岳剑派,便是少林武当,连个出挑的二代弟子都没有。
是以笑傲一书,除了心思深沉的老前辈们,年轻人中就只有一个令狐冲可堪一提。
勉强有个林平之,武功虽然练成了,但却是个去了势的。
武林中拢共就这么一个苗子,是以对他的宽容度也最强。明明做了许多错事,但少林要送他易筋经,武当也拉拢他,日月神教还开出了未来接班人的价码。
要知道,在别的书里,像什么结交采花贼之类的,便是反派都不干的。你能想象慕容复、宋青书与采花贼称兄道弟么?
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此刻杨剑云心料自己必死,临死之前给令狐冲留下三问,便是希望他日后行事心中存着一柄尺。行事常思己过,莫要临终之时悔恨一生的所作所为。
此时令狐冲与绿竹翁对了一掌,已然是负了伤。
有眼尖的瞅见事态不对,早就溜之大吉了。也有豪杰之士,恼恨此人的小人行径,意欲上来助拳。
绿竹翁道:“令狐冲,算你福大命大,有人替你挡灾躲过了一劫。”
“你且走吧,日后想要寻仇自来找我便是。”
令狐冲情知不是此人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便后撤几步,意图背上杨剑云离开。
“且慢!”绿竹翁道,“你可以走,此人需得留下。”
令狐冲道:“你已经下毒害死了杨兄弟,还要如何?”
“呃...”绿竹翁略一沉吟道,“此人坏我大事,我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令狐冲抽出身上的佩剑,慷慨道:“那你便来吧。你想要杨兄弟的尸体,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绿竹翁强压着怒气道:“令狐冲,莫要得寸进尺,真以为老夫怕了你不成?”
令狐冲回道:“杨兄弟为人乃在下生平仅见,令人心折。谁想侮辱杨兄弟的尸体,在下绝不答应!”
绿竹翁不由得有些好笑:“他?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店小二?他算是哪门子的英雄好汉?”
堂中众人也露出不解的神色,这小二说话的本事倒是一流,不过要让场中将他认作好汉,五个里面怕是有三个不服。
拳头不硬,嘴遁确实缺了些说服力。
令狐冲回道:“大丈夫岂能以武功分高下?”
“江湖谁人不知武功最高的乃是魔教教主东方必败,那他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丈夫了?”
堂中众人听他说起魔教教主的名字,都不禁为之色变,绿竹翁更是脸上幻化了好几种表情。
令狐冲道:“以在下来说,若是师父师娘小师妹遭难,我必然是舍了性命也要去救人的。”
“若是师兄弟遭难,在下却无舍命的把握,但是日后也必要为他们报仇雪恨。”
“若是不相干的人,怕是报仇之前也要多思虑几遍。”
“如今杨兄弟与我非亲非故,平素说句话也少,却能为了我这个陌生人舍出自己的生命。”
“在下若是连他的尸体都护不住,那没脸再做人了,干脆找个绳子自缢就是了。”
“聒噪。”绿竹翁也懒得多说什么,伸掌便向令狐冲攻去。
先前绿竹翁攻得急,令狐冲也没搞懂敌人状况,对了一掌便受了内伤。此时再也不敢大意,立刻舞起长剑在身周格挡。
令狐冲本来也不擅长拳掌功夫,而以剑术见长,此时手里有兵刃又占了一项便宜,一时间竟跟绿竹翁斗了个不相上下。
绿竹翁几次想避开令狐冲的剑锋去抓令狐冲的手腕或者攻其上身,都被令狐冲用一招“苍松迎客”堪堪化解。
此招令狐冲用得最是纯熟,绿竹翁似乎心中也有所忌惮不敢使出全力,双方竟然就此僵持住了。
百招过后,绿竹翁跳出战圈道:“令狐冲,你受了内伤,再战下去说不得就坏了根基,为了个店小二,你值得么?”
令狐冲此时已是有些气喘:“令狐冲...绝非背信弃义之人!”
“令狐大侠,我来助你!”场中有人大喊一声,舞着大刀便冲了上来。
此人看绿竹翁与令狐冲酣斗良久,令狐冲已经有些体力不支,那老人年老体衰又主动言和,说不得此时便是强弩之末。
若是能杀了这老人,救了令狐冲一命,非止华山派对自己感恩戴德,便是在江湖上也大大地扬名了。
眼见刀客欺到身前,绿竹翁毫无动作。直至大刀砍下,绿竹翁才侧身一避,闪过刀锋,左掌疾出,只一掌便将这大汉拍飞了出去。
绿竹翁对令狐冲心存顾忌,对这等江湖人士哪有什么情面可讲?是以这一掌用上了十成的功力。
只见大汉在空中划了个圈又摔了下去,有人躲避不及被他牵连,被砸伤了三四个人。
这大汉自然是活不成了,那被牵连的人最轻也是被撞断了骨头,眼见是爬都爬不起来了。
“哪里来的恶贼,敢在我华山逞凶?”
众人纷纷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青衫书生缓缓踱步走了进来。
只见此人颌下五柳长须,面如冠玉,轻袍缓带,右手摇着折扇,自有一股浩然正气。
有人眼尖,当即喊道:“是‘君子剑’岳掌门!”
接着就有人喊道:“请岳掌门主持公道!”
绿竹翁见岳不群到来,脸色一沉:“既是岳掌门大驾光临,老朽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绿竹翁飞身上了二楼,顺手拍飞两个看热闹的食客,从窗户一跃而下。
“还敢伤人!”岳不群面上闪过一抹紫气,脚尖一点,飞身上了二楼,跟着追了出去。
令狐冲见岳不群来了,当下心中大定:“师父来了,纵然擒不下那人,总不会让他讨了好去。”
这时,令狐冲才去看杨剑云的状况。却见杨剑云脉搏平稳,气息尚存,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如何都叫不醒。
不多时,岳不群从门口又走了进来,到了令狐冲身边。
“师父!”令狐冲着急道,“可是擒下了那贼人?”
岳不群摇摇头:“这酒楼后面的宅子里备着快马,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追他不及,只出了一掌伤了他。又怕他调虎离山,这里还留着他的同伙,是以先赶了回来。”
“那杨兄弟他...”令狐冲不禁感伤起来。
既然没抓到人,自然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敌人行事如此周密,总不会是下了蒙汗药吧。
岳不群道:“你且带着这名小友跟这瓮酒上山吧,待为师回山再为他慢慢查验。”
“是!”令狐冲当即背起了杨剑云,一手将酒瓮揽了过来。
师徒二人走至门口,岳不群查看了一下被绿竹翁伤了的人伤势。
“诸位豪杰为不肖徒儿遭此劫难,岳某在此谢过诸位。”
“还好只是断了骨头,未及脏腑,诸位速去医馆治伤,一应费用自然由我华山派来承担。”
几位伤者强撑着站起与岳不群还礼。
平时这些走江湖的能与三教九流堂主结识已是不易,哪里这样被名门大派的掌门如此嘘寒问暖过,俱都感慨莫名。
“多谢岳掌门!”
“岳掌门不愧君子剑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
岳不群又看向死去的使刀汉子:“如此好汉,不知道是何姓名?”
旁边同伴当即道:“这人是汉中‘龙虎刀’唐龙虎。”
“得岳掌门垂询,唐大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岳不群神色一凛:“好汉子,岳某当为其扬名!”
“烦请这位好汉相告家中人,若是日后家中有困难,尽可以来找岳某就是。”
同伴忙道:“在下替唐大哥多谢岳掌门!”
“多谢岳掌门!”、“岳掌门义薄云天!”众人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令狐冲也不禁扬起一抹笑意,旁人夸赞师父,他也与有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