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
“那就是华山派的大弟子令狐冲？”
听到杨剑云的话，本来怒不可遏的江湖众人也纷纷熄了火。
不认识的还道这小二与令狐大侠有些交情，那动手之前确实该多加思量。
一个店小二跟一个交好令狐冲的店小二，自然不是一回事儿。
因此这些江湖群豪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动手。
“有何不可，杨兄请！”令狐冲哈哈大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剑云也不客气，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令狐冲见杨剑云如此洒脱，心中更喜。
令狐冲何等人物？便是跟叫花子也能一桌同食，一壶共饮。
杨剑云此人令狐冲见过数次，只是从来没留下过什么印象，只知道这华阴县的酒楼里有个贱名的小二罢了。
先前见掌柜的对杨剑云多有侮辱，令狐冲心中虽有些不忿，但杨剑云自己逆来顺受，令狐冲也懒得掺和。
此时见杨剑云性情竟如此豪迈，明明毫无武功却视在场好汉如无物，更兼有一瓮好酒相伴，心情是说不出的舒畅。
杨剑云道：“你年长我几岁，我便叫你一声令狐大哥吧。二人干饮实在无趣，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令狐冲好酒，酒中游戏更是个中好手，当即道：“杨贤弟说的是，这酒如何喝法，你便划下个道来吧。”
杨剑云道：“我且问你三个问题，你我共同做答。谁答得好谁喝一碗酒，这样如何？”
令狐冲心道不好，若是猜拳博戏他倒是不虚。
问问题喝酒虽然不新奇，但杨剑云若是尽问些他不懂的，比如叫他接一句诗词歌赋啥的，那他必然要败下阵来。
只是先前既然已经同意了，总不好反悔，令狐冲心里盘算着下次一人问一句才算公平。
他若问我诗词歌赋，我便问他武功套路，这样自己也不算吃亏。
“杨贤弟既然如此说，那便请出题吧。”
这时，二楼的包间纷纷开了门，涌了不少人出来瞧热闹，只是春华阁仍旧安静，反而显得扎眼起来。
杨剑云道：“第一问，请问令狐兄，侠义的义字何解？”
令狐冲不假思索道：“早有桃园结义，晚有瓦岗聚首，梁山排次。”
“大丈夫在世当以义为先。义者，舍自己而爱兄弟！”
令狐冲话音刚落，堂中众人纷纷喝彩。
“令狐大侠所言甚是！”
“令狐大侠说进了俺老牛的心坎儿里！”
“为了此言，当浮一大白！”
令狐冲也不免有些得意：“贤弟，如此回答可还满意？”
杨剑云摇摇头道：“令狐大哥所言自是不错，但是小弟另有一句话要说。”
“義者，上羊下我。羊者，乃是品德美好的意思。”
“桃园三兄弟其利断金，瓦岗众人各怀心思，梁山宋江贪恋权势。所以人们才说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柱香。”
“这就告诉我们义者当以德为先。若是个采花淫贼，难道我等大好男儿也能与之结拜？”
“令狐大哥，小弟此言可是有理？”
令狐冲道：“贤弟所言自是在理的，不过我等出身正派，碰见采花小人自然只有你死我活而已，哪里有结交的道理？”
“贤弟虽说的是，但终究只是诡辩，不免落了下乘。”
杨剑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道你最好记得今天自己说的话。
旁边人见令狐冲不悦，也纷纷起哄起来。
“令狐大侠说的在理，这小子分明是在挑刺！”
“令狐大侠何必跟这人一般见识，他一个小二懂得什么义气！来俺这桌，俺老张敬你一碗！”
......
杨剑云倒了一碗酒道：“那令狐大哥说这碗酒该谁喝？”
令狐冲咽了口唾沫，犹豫半晌道：“虽然贤弟有些投机取巧，但说的也不无道理，这酒贤弟饮了便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剑云端起碗，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倒是没有立刻倒地就死，杨剑云还得以咂摸咂摸这二十年竹叶青的口感。
想来魔教的毒药也是无色无味，丝毫没影响酒的味道。不过古代的酒度数偏低，喝着却是没甚滋味，不如前世白酒喝着爽利。
众人都看着令狐冲与杨剑云二人，没人留意二楼春华阁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杨剑云道：“那小弟便出第二道题了。”
令狐冲道：“贤弟再出便是。”
令狐冲本来想着这次换自己发问，不过杨剑云问的问题倒也没有刁难自己。
而且令狐冲自觉已经找到了答题的窍门，也多了几分信心。
杨剑云道：“第二问，请问令狐兄，侠义的侠字何解？”
令狐冲道：“侠者，人夹也。人自不必说，夹者，助也。”
“为侠者，当劫富济贫，惩恶扬善，救助他人。”
“好！”堂中众人纷纷喝了一声彩，不少人听得兴起，干脆干了一大碗才觉尽兴。
令狐冲也有些得意：“贤弟，为兄此番说的可还有缺漏？若是为兄说得不错，这碗酒便该为兄喝了。”
令狐冲伸手要去拿酒瓮，却被杨剑云拦了下来。
“这小二好生无礼！”堂中有人不满道，“令狐大侠分明说到了咱们心坎儿里，你一个小二难道能比令狐大侠更懂得什么是大侠？”
“为令狐大侠这句话，我等一起敬令狐大侠一碗如何？”
“合该如此！”堂中众人纷纷响应，气势着实有些唬人。
杨剑云不为所动，淡然道：“令狐大哥，不如听小弟说完再决定这碗酒归属如何？”
令狐冲酒瘾上来，颇有些不耐烦：“那便听贤弟高见吧！”
杨剑云道：“侠，助人是没错的，但亦有高下之分。”
“昔有萧姓豪杰，虽是契丹人，却于大辽入侵宋国之际生擒辽王，逼迫其立誓不得侵犯大宋疆土，免了数百万人兵灾之祸。”
“全真教首代掌教王真人，于金国入侵之时，组建义兵抗击金人。虽然起义未成，但却给了金人沉重一击。”
“还有郭姓大侠，独守襄阳，以一己之力抗击蒙古，使胡人不得南下而牧马。”
“因此小弟认为，侠有大小。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
杨剑云话音刚落，满堂已是寂静无声。
所谓的大侠，无不追求更高的武学修为，追求那万人之上的顶点。
所谓的惩恶扬善，也不过是一种施舍，享受那种被人感激的感觉而已。对于大侠而言，随手杀几个山贼与常人路上碰到乞儿，施舍几文铜钱，能有多大区别？
被称为大侠的人，那自然是自视甚高的。从古至今，又有几个“人上人”真的愿意为了普通的黎庶百姓的幸福付出自己的性命呢？
当然，决不能说没有。这几个人的光辉着实比武林中成千上万人更加耀眼。
堂中沉默半晌后，才有人小声问道：“什么萧姓大侠，我怎么都没听说过，这小二该不是瞎编唬人的吧？”
旁边有人道：“萧姓大侠我也不认识，不过全真教的事儿当是真的。我认识全真教的道士，他们教史之中倒却有抗金一条。”
又有人道：“郭大侠之名，我倒是也听过，只是具体事迹不祥。如没想到竟是如此英雄人物，恨不能早生几百年与之结交啊！”
......
不论堂中议论如何，杨剑云转头看向令狐冲：“令狐大哥，这酒该你饮还是小弟饮？”
令狐冲起身一揖，神色已是一变：“贤弟所言，令愚兄如开茅塞，这酒自然该贤弟饮。”
杨剑云也不还礼，只是往碗中倒满了酒，又是一饮而尽。
而此时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竟无一人能说出句不是来。
杨剑云道：“那小弟的第三问来了。”
“第三问，请问令狐兄，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将死，该当如何？”
“这...”令狐冲不禁皱眉思索起来。
想到自己如果明日便死，令狐冲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自己的小师妹岳灵珊了。若是自己死了，山中众位师弟还有谁能陪小师妹玩耍嬉闹，哄她开心呢？六师弟或许有趣些，但决计比不上自己的。
一念至此，令狐冲心中的思念更甚，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华山看一眼岳灵珊才好。
令狐冲缓缓道：“愚兄虽然平常行事洒脱，但也不能说没有遗憾。”
“若是让愚兄明日便死的话，必须要告诉一个人我爱着她。但是我却不想她为我伤心，最好能把这个消息瞒她一辈子才好。”
堂中虽有人想附和几句，但想起前事，全都眼巴巴地看着杨剑云又要说些什么。
杨剑云道：“令狐兄情义深重，为人至诚至性，小弟佩服得紧。”
“小弟也试言之。古人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有位长者曾言，为人民江山而死，是要比泰山还要重的；为了自私自利而死，是要比鸿毛还要轻的。”
“小弟只愿，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不至于因为虚度年华而痛悔，也不至于因为过去的碌碌无为而羞愧，如此便知足了。”
令狐冲脸上微红：“贤弟志存高远，愚兄不及。”
“这第三杯酒，合该贤弟饮了，愚兄这次是真服了。”
杨剑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道：“小弟诚于事，令狐兄诚于人，其实第三问你我并不算分出高下。”
“既然令狐兄相让，小弟也就不客气了，干了！”
杨剑云仰头将一碗酒干了下去，只听得一声“好！”，堂中众人纷纷鼓掌吆喝了起来。更有心怀激烈的，端着酒碗，意欲上前结交，一同饮个不醉不归。
杨剑云轻舒一口气，笑道：“能与令狐大哥饮三碗酒，小弟已经没有遗憾了，也可安心赴死了。”
令狐冲惊讶道：“贤弟这是说的哪里话？”
“你便是伤了那掌柜的，为兄可为你作证，是他害人在先。那卖身契愚兄替你讨回来就是，何必轻言生死。”
经令狐冲提醒，堂中众人这才晃过神来。
言辞慷慨之下几乎把杨剑云当成了同道高人，这时众人才想到杨剑云不过是酒馆中的一名普通小二罢了。
此时众人纷纷看向掌柜的，掌柜的早已灵魂出窍一般，哪里还敢再对杨剑云不敬，连忙道：“令狐大侠折煞小的，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卖身契小的这就奉上，哪里还用令狐大侠来讨？”
说着，掌柜的自己又抽手打了自己几个巴掌，声音清脆可闻，引起堂中一阵窃窃笑声。
杨剑云笑道：“兄长将小弟觑得忒小了些，小弟如何会为了这等人费...”
言语未毕，突然一阵晕眩的感觉袭来。杨剑云晃了几晃才堪堪稳住了身形，心知是药效开始发作了。
这时，令狐冲如何还能察觉不出来里面有问题，把住杨剑云的脉搏，着急问道：“杨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杨剑云努力保持着意识的精神，身上已是无力，只能瘫在座位上。
“令狐兄，有人让小弟在酒中下药，意图谋害于你。”
“那人武功高强，你不是对手，但是逃脱出去该是不难。”
“如今小弟喝了药酒，已经是神仙难救。你莫要管我，自己逃命去吧！”
堂中众人闻言纷纷大惊失色，这才知道其中竟有如此缘故。
众人想到杨剑云刚刚说的话，才知晓杨剑云不是看人不起，而是真的好心提醒他们。毕竟令狐冲都打不过的人物，他们卷进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杨...杨兄弟，令狐冲何德何能值得你为我如此？”令狐冲着实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发展。
易地而处，如果让他为了杨剑云这么一个陌生人去死，他是万万做不到的。这当然不是说二人地位的差距，便是让他为了五岳剑派哪个师叔去死，他也是不肯的。
“男人将梦想托付给男人有什么问题？”杨剑云笑了一下，“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做一个真正的大侠，莫要...”
“竖子！安敢坏我好事！”
众人还没缓过神来，只见二楼之上一名绿袍老者飞了下来，只是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老者双手运足了掌力，似是非要将杨剑云一招毙命不可！
令狐冲得杨剑云提醒，早已有了提防，当即运起双掌与绿袍老者过了一招。
两掌相交，绿袍老者退了五步。令狐冲虽未退，但双掌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嘴角也渗出血迹，显然已经是受了内伤。
“令狐兄莫要管我，且逃命去吧，日后为我报仇便是。”
杨剑云鼓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冲着绿竹翁笑了一下。
“尔母婢！不知草莽之中亦有真英雄邪！”
说完，杨剑云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