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境内的山道蜿蜒如蛇，七月骄阳似火，将裸露的岩石烤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连偶尔掠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余半夏的脊背已经被巨石磨得血肉模糊，汗水渗入伤口，带来阵阵刺痛。石块粗糙的表面在她单薄的黑色练功服上摩擦，每一次移动都像是有人用砂石刮擦她的皮肉。
“背挺直！丹田下沉！“齐尘的声音从前方的山道上飘来，不紧不慢，却不容置疑。
少女咬紧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挺直已经快要折断的腰背。
汗水从她额头滚落，滑过长长的睫毛，模糊了视线。透过水雾，她只能看到前方那个永远不急不缓的黑色身影。
“还有五十步。“齐尘头也不回。
她的腿已经开始发抖，脚掌上磨出的水泡早已破裂，每走一步都在粗粝的山石上留下淡淡的血痕。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当齐尘数完最后一个数字时，余半夏的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但就在她即将倒下的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巨石底部。
“卸力要缓，不可骤然。“齐尘的声音近在耳边。他单手接过巨石，轻轻一抛，那块沉重的石头便稳稳落在路边，激起一片尘土。
余半夏大口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后背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有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身体的存在。
“站桩。“齐尘已经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站定，正是最基本的马步姿势。
余半夏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擦拭脸上的汗水。她踉跄着走到齐尘身旁的空地，摆出同样的姿势。
“气沉丹田，意守膻中。“齐尘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想象你是一棵扎根山巅的松树，风吹不摇，雷打不动。“
半个时辰后，当齐尘说“收功“时，余半夏几乎无法移动自己僵硬的双腿。她摇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扶住。
“今天就到这里。“齐尘的声音依然平静，齐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
“转身。“
少女顺从地转过身，感到冰凉的药膏被轻柔地涂抹在她血肉模糊的后背上。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刺痛，但很快转化为舒适的清凉。
“疼吗？“齐尘突然问。
“不疼。“余半夏下意识回答，这是她一贯的回应。
齐尘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抹药膏。
“说谎。“他淡淡开口，“疼就是疼。“他当年很清晰的感受过这种疼。
涂完药膏后，两人开始在山道上前行，一前一后。
“师父...“余半夏犹豫着开口，“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学真正的武功？“
“当你的心准备好的时候”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长长吐了一口气，“师父，我们今天走到哪里了。”
“凉州金城。”
“师父你是怎么记住这么多地方的”
“都走过一遍就知道了。”
齐尘换上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还是不行，外功罡气与内功真气始终难以兼容并行，这是齐尘自身武学问题所在，几番奇遇拔苗助长了他的武学高度，但也将他摆在了一个无比艰难的位置，数年来外功内功难以寸进，只能转向武技一途，甚至借助机括外力尝试破解，但都无一所获。
单放掉内外功也变得不可取，当初年少无知，半旬内没有舍弃这精纯的内功真气，现如今，想散也不能散了，雄浑罡气过于凝练，堵之过久，若散去内功，放开关闸，怒冲之下，丹田经脉尽毁，若散去外功，体魄孱弱之下仅是手臂之毒便足以让齐尘焦头烂额。
难解啊难解。
齐尘脚步变幻，换上自何大掌门处“学”来的如意走桩感受体内罡气与真气的流动，武当一门太极虽说体内也分阴阳，但本质上同属真气，水乳交融不难，可自身这种情况，运功方式都截然不同，只能慢慢一点一点去试错，开创新路，只是他已经没时间了。
收下这个弟子于路上教她武功的时间便是他给自己的最后期限了。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们一个机会。
届时，成与不成，都要回去了。
那这个便宜弟子怎么办呢？丢给师父？老人家会不会觉得太喧闹了，临终托孤，老人家应该不会介意吧，应该，但还要去见师父就有些头大了。
其实自己这个弟子最大的问题与自己不同，相比修行她更需要修心，觉着由心生律，修者以律制心，修心不成，修行只是笑话。
数月时间，足够他帮助她修心成功么，齐尘不知道，假如她修心依然有瑕疵，他能放心丢下她么，齐尘也不知道，踌躇了半晌，齐尘停了停脚步，紧紧跟在后面有些出神的余半夏就撞上了他，没有半分犹豫，少女立刻跪下瑟瑟发抖间叩首“罪民无意冲撞，望大都护恕罪”。
齐尘望跪在脚边的少女，无奈之余，更有些许心痛，好不容易收一个弟子，到底还是没拿自己当师父。
修行之路漫漫，修心又何尝不是。
齐尘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半夏，大都护不在，师父在。”
余半夏呆呆的抬起头，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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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两人坐在一处篝火处，进入凉州腹地，逐渐相遇许多人，有些齐尘认识，有些齐尘不认识但基本能猜到身份，齐尘一点点给自己的大弟子铺开中原的绘卷，说的越多，突然发现，好像中原，也就是几座城，几个人，朝廷，似乎也就是几座宫殿，几个衙门，余半夏轻轻点头，也不知道记没记住……
齐尘觉得这些都不重要，这江湖，这世界是怎么样，最终还是要她自己去走，自己去看，自己能做到最多也就是给她一个大致的方向，齐尘开始给她讲下一个目的地天水城，讲天水的一些奇人轶事，讲羲皇庙，余半夏低着头认真的练字，听到羲皇庙时，突然抬起头问道，“羲皇庙，怎么写”
齐尘接过树枝，依次写出，看着半夏在那里怔怔的盯着三个字发呆，以为是觉得字太难写，开口宽慰：“莫要心急，练好我第一遍写给你的便好，练字一事急不得”。
“青衣姐姐的名字有一个字是不是就是这个字”
“不是”齐尘深吸了一口气，“在这边再加一个日字”，少女点点头，终于问出了盘桓心中已久的问题：“青衣姐姐是不是已经死了”，齐尘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随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当他有一天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必然伴随着无尽的暴怒与愤恨，但此时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是她在自己心里不重要么，应该不是，是自己不爱她了么，好像也不是，只是，人总归应该接受现实的，似乎曾经她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只不过他没有当回事。
她说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他一定要好好活着，他说好啊，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他一定好好活。
现在她真的没了，他真的好好活着了。
人要活着，咬牙切齿的活着，他此时终于有些理解这句话了。
小姑娘看着这个原本应该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大人物，抱紧了手中的寒月，气氛诡异的安静下来，只有火花爆裂的碎响。
“她的名字怎么写”，齐尘用气劲抚平皇与庙二字，在后面写了个雨。
余半夏看了半天，终于想起这是前天刚写过的雨字，抬起头，“她姓曦？”，齐尘给她讲了不少事不少人，但似乎从未有这个姓出现。
齐尘摇了摇头，“她姓芈”。
齐尘在地上写下她的姓。
“那她为什么叫？”
“因为她也是我捡回来的”，少女没有忽略那个也字，脸色不可避免的黯淡下去。
“大都护曾经救过很多人么”，话音刚落就结结实实吃了个板栗，少女恍然间龇牙咧嘴的改口，“师父曾经救过很多人么”。
齐尘无奈的摇摇头，也生不起气来，积威太深，每当少女有心事的时候就还是习惯性的叫自己大都护，等什么时候她心里真的改口了，他理想中的少女修心之路也就完成了大部分，齐尘点点头，“是啊，我救过很多人”。
只是他们大部分人又救我而死。
摸摸少女的脑袋，齐尘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对师父有怨气？”。
余半夏摇摇头“不敢”。
依旧是不敢，而非不怨。
齐尘一笔一划一遍遍写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一边开始向她诉说当年的往事，“莫怪师父，我可以救你一人，但我救你之后呢，我教你武功？我帮你报仇？之后呢？若是我帮你报仇之时院中有如你一般的另一个半冬，半秋，我要不要救？
人做所有事都要有责任心，我救你就必须担起救你的因果，这也是我希望未来的你在做事之前需要思考的，我不求你做事有多对，但至少在你做完事之后至少，心中无错”，齐尘深深叹口气，“但即使我真的替你料理好了所有事，但要想真的救你，只能依靠”齐尘微眯着眼抬起手用力一握，“法”
“只有王朝铁律遍布天下，缘法而治，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法而断，才能救这天下，救所有跟你一样的人，我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余半夏懵懂的点点头，齐尘也不奢望她能听进去多少，这种事其实老头子更加擅长，等以后去连云山让老头子去正他徒孙的思想。
“所以她叫芈曦雨？”余半夏眨巴着眼睛还是回到了那个话题。
齐尘摇摇头“她就叫曦雨”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的真名好听吗那”
“小孩子哪来那么多问题！睡觉睡觉！明天继续赶路！”齐尘莫名有些烦躁，不想再回答这些问题，切断了谈话，闭眼开始运功调息，继续尝试以太极的手法去交融内外的真气与罡气。
余半夏吐了吐舌头，听话的蜷作一团，将背紧贴着齐尘的大腿才略显安心，望着黑乎乎的丛林感受着睡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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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嬛阁内，万籁俱寂。
他跪坐在青玉案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衣袂垂落如流云泻地。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他未束的长发，几缕墨色发丝掠过唇角，又被他随手拨开，指尖在烛光下莹润如玉，似能透光。
他的眉目在夜色中愈发清晰，长睫低垂，投下淡淡阴影，眸中映着书卷上的字句。
唇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在烛火摇曳时，才隐约透出一丝血色，似雪中梅痕，清冷至极。
温润如玉，君子如珩。
齐夫子，齐念。
他开始读书，他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阁楼中格外清晰。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简，心神渐渐内沉。
等他再仰头望去时，星穹之下便是一座尚未建成的璀璨楼阁。仅有阁顶尚未完工。
这便是练气士穷极一生所求的琼楼玉宇了。
楼阁成，则为天人。
楼阁中四根主柱巍然矗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每一根支柱都泛着淡淡的金光，如晨曦初照，楼阁之中，光华流转，细细看来，是无数细小的文字，是齐念多年来读出的每一个道理，字字铭刻于心。
齐念仰头望着自己的琼楼玉宇，良久后，长长一揖，躬身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