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的雪混着星屑，在地上积了半尺厚。李淳风跪坐在城墙废墟上，怀中黑金面具残片泛着冷光。封常清解下大氅要给他披上，却见老道士胸口洛书图腾已淡得近乎透明。
“大帅，范阳急报。“亲卫捧来染血的鸽信。封常清展开帛书时，指尖的薄茧刮出细响：“安禄山...没死。“
李淳风眼皮都没抬，手指在雪地上画着残缺的八卦：“他吐出半截断指？“
“您怎知...“封常清话到喉头突然哽住。帛书角落绘着节暗红指骨，指甲缝里嵌着星砂——与袁天罡爆碎的星核如出一辙。
三十里外的疏勒河突然翻起黑浪。李淳风沾血的袖口无风自动，腰间浑天仪“咔嗒“裂成两半：“终究还是养虎为患。“他望向东南方，目光似要穿透千山万水，“当年在范阳埋钉时，我就该想到...“
话音未落，整片沙海突然震颤。封常清的战马人立而起，见百里外的天山山脉腾起七道紫烟，在半空凝成北斗倒悬之相。军中老卒突然跪地磕头，额头在冰碴上撞出血痕：“七星煞！是七星煞啊！“
李淳风猛地起身，羊皮袄子上的血蒺藜簌簌而落：“牵马来！去龟兹城！“他翻身上鞍的动作扯裂肋下旧伤，却浑不在意，“袁天罡这疯子...竟真把《连山易》刻在骨头上...“
封常清急追而上，陌刀劈开迎面而来的雪幕：“末将护送...“
“护个屁！“老道士突然暴出粗口，扬鞭在掌心划出血符，“你带人去于阗，把去年从波斯来的那批水晶瓮全砸了！记住，要用黑狗血淋透再砸！“
战马嘶鸣着分道扬镳。李淳风伏在鞍上疾驰，怀中面具残片突然发烫，烫得他心口旧伤崩裂——三百年前在终南山，袁天罡捧着新得的陨铁说：“此物性烈，正好锻两柄剑。“
龟兹城头的烽火台映入眼帘时，李淳风终于想起安禄山那截断指为何眼熟。天宝元年上元夜，袁天罡在长安西市酒肆醉醺醺地比划：“我在那胡儿心脉种了颗种子...“
“你他娘种的是自己的指骨！“李淳风怒骂出声，惊起雪原上栖息的秃鹫。他猛然勒马，见龟兹城门洞开，护城河里漂满翻白的鱼尸，鱼眼全被换成星砂。
城中突然传来羯鼓声。李淳风解下酒葫芦猛灌，烈酒浇在洛书图腾上腾起青焰：“袁天罡，你教的好徒弟！“他并指抹过眼皮，再睁眼时瞳孔已化作河图卦象。
长街尽头的祭坛上，安禄山披着袁天罡的玄色蟒袍，臃肿身躯缠满星纹锁链。七名吐蕃巫师正将铜钉锤入他天枢、璇玑等七大要穴，每锤一下，祭坛下的童男童女便齐声哀嚎。
“李大帅来得好迟。“安禄山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犬齿，“师尊留的种子，可还入眼？“他抬起右手，缺失的小指处正蠕动着星辉凝成的虚影。
李淳风甩出酒葫芦，铜器在空中炸成三百枚开元通宝：“袁天罡教你种星核，可曾教你怎么保命？“钱币嵌入祭坛四角的瞬间，吐蕃巫师手中的铜钉突然熔成铁水。
安禄山却大笑，肥硕身躯在锁链中诡异扭动：“师尊说星核要种在至恶之地...“他撕开蟒袍，心口赫然嵌着半枚星核残片，“您猜这龟兹城下，埋着多少怛罗斯战俘的冤魂？“
洛书图腾突然在李淳风背后显形，映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那老鬼有没有说...“他并指如剑点在眉心，白发根根倒竖，“星核最忌河伯印？“
龟兹城地底传来龙吟。安禄山脸上的横肉突然痉挛，星核残片表面爬满冰纹：“不可能...师尊说河伯印早失传...“
“他是这么说？“李淳风咳着血沫大笑，“那你可知当年大禹治水，为何偏要斩防风氏于会稽山？“他扯开衣襟，心口洛书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枚青铜古印，“因为这枚河伯印，就是拿防风氏的脊椎骨雕的！“
安禄山狂吼着震碎锁链，星辉凝成的右手指天划地。七道紫烟从天山方向贯入他七窍，却在触及河伯印的瞬间化作冰凌。
“该结束了。“李淳风握印的手血肉模糊，“这一局，老道送你见师尊。“河伯印砸落祭坛的刹那，整座龟兹城的地砖同时翻起，露出下面森森白骨——每具骸骨的心口都嵌着星砂。
雪停了。
封常清赶到时，只见李淳风独坐废墟，脚边扔着半枚镶金犬齿。西域的月光格外冷冽，照得老道士的白发像结了层霜。
“大帅，水晶瓮已砸。“他躬身递上陌刀，却见刀身映出李淳风正在消散的右臂，“您的手...“
“不妨事。“李淳风用左手捡起犬齿，“去碎叶城把袁天罡的星屑收来，撒在终南山北坡。“他望着掌心逐渐透明的血肉，忽然轻笑，“来年开春，记得提醒我去看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