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外的流沙突然凝滞。
袁天罡的黑金面具裂成两半坠地，露出底下那张年轻得妖异的面庞。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指尖刚触到雪花，整片大漠突然飘起鹅毛大雪。
“好个李淳风。“他屈指弹碎冰晶，碎屑在空中凝成奎木狼星图，“连漠北的雪都借来了？“
三十丈外，李淳风蹲在沙丘上哈着白气，破旧的羊皮袄子沾满血蒺藜。他掏出个酒葫芦猛灌一口，烈酒顺着花白胡子往下淌：“三百年了，你还是不懂什么叫顺势而为。“
话音未落，九道龙卷雪柱冲天而起。袁天罡玄色蟒袍猎猎作响，腰间那柄软剑“噌“地出鞘，剑光过处竟将风雪劈成两半。碎开的雪沫子凝成三百柄冰剑，剑柄处隐约可见北斗七星纹。
“当年在长安城头，你说天道如棋局。“袁天罡振剑长啸，冰剑群化作银河倒卷，“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叫执子破局！“
李淳风拍开葫芦塞子，酒液泼在空中竟不落地，凝成八卦图形。他两指并剑在雪地画圈，酒液八卦应声炸开，将三百冰剑熔成水雾：“棋手？你不过是颗过了河的卒子！“
沙海突然震动。封常清率三千曳落河降卒冲出雪幕，这些胡人武士眼冒青光，显然中了某种摄心术。袁天罡冷笑，剑尖挑起一蓬黄沙：“拿活人炼傀，倒是学得快。“
“跟你学的。“李淳风踹飞脚边酒葫芦，铜制的葫芦在空中炸开，三百六十五枚开元通宝暴雨般射向敌阵，“天宝三年范阳兵变，那些活尸...“
话没说完就被剑气打断。袁天罡人剑合一化作黑龙，所过之处沙浪翻涌如怒涛。李淳风不退反进，扯下羊皮袄子当空一抖，袄子内衬竟是用《推背图》残页缝制！
“轰！“
黑龙撞上谶图，夜空陡然亮如白昼。方圆百里的雪突然静止，每一片雪花都映出两人当年在观星台推演的画面——袁天罡折断的蓍草，李淳风咳在卦盘上的血，还有太宗皇帝藏在冕旒后的阴鸷眼神。
“你输了。“李淳风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袁天罡剑势骤收，黑龙鳞片片剥落。他低头看向胸口，发现不知何时被嵌入半枚铜钱——正是当年在平康坊赌酒用的那枚鬼宿钱。
“好一招谶语藏剑...“他踉跄着以剑拄地，嘴角溢出的血在雪地上烫出青烟，“什么时候下的手？“
“你说'执子破局'的时候。“李淳风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剑疤，“这招叫'听雷'。“
雪下得更急了。
五十里外的疏勒河突然改道，河水裹着冰碴冲开安禄山中军大帐。封常清单骑踏破雪浪，手中陌刀挑着面残破的狼头旗。在他身后，三千唐骑沉默如林，甲胄上结满冰霜。
袁天罡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咳出半块冰晶。他伸手在虚空一抓，竟扯下半片星光织就的棋枰：“三百年，够下一盘珍珑了。“说着将软剑刺入天元位，整片星空应声扭曲。
李淳风瞳孔骤缩。这是当年两人在终南山洞窟发现的河图禁术，以星辰为秤，以苍生为码。他猛然咬破舌尖，混着酒水在雪地画出个歪斜的“囚“字。
“晚了。“袁天罡并指抹过剑身，鲜血染红的剑锋映出西域三十六国烽火，“今日碎叶城，便是本帅的劫材！“
雪突然变成血红色。
封常清勒马急停，看见整座城池正在缓缓升空。城墙砖缝里渗出星辉，守军们惊恐的嚎叫与剑气共鸣，竟在云端凝成柄横亘百里的巨剑。
“你疯了！“李淳风终于色变，“这是要...“
“要什么？“袁天罡踏着星棋拾级而上，每步都震落万千冰晶，“要这天道看看，什么叫人定胜天！“
巨剑轰然斩落时，李淳风做了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抓起酒葫芦残片割开手腕，血水在雪地汇成黄河九曲。当剑锋离头顶三丈时，整条疏勒河突然倒卷上天，水中竟游动着《禹贡》记载的龙鱼！
“哗啦！“
水龙撞碎星剑，血雨瓢泼而下。袁天罡站在棋枰尽头，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右手：“原来你早就炼化了河伯印...“
李淳风瘫坐在血泥里，手里攥着半块龟甲：“那年你喝醉时说...说黄河清，圣人出...“他咧开缺牙的嘴笑，“我蹲在壶口瀑布等了十二年，就为等今天。“
雪停了。
封常清突然发现手中陌刀在自发震颤。他抬头望天，看见北斗第七星亮得妖异。再低头时，雪地上哪还有两位老者的身影，只剩张残破星图在风中打转。
图上有句新添的谶语：江湖夜雨十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