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刚刚循着声的方向走出暗室,便看见院落中人头攒动,已经乱作一团。叫喊声,厮打声,兵器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看装束并不全是玩偶山庄中的人,在混乱的人群里,萧十一郎也看到了几个熟人。
混战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玩偶山庄的人被尽数歼灭山庄才恢复了平静。这时候从人群里走出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他身上那件纯白的绸缎锦衣也染上了些鲜血,他将宝剑收入鞘中,径直向萧十一郎几人走来,躬身一礼道:“萧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位白衣青年正是孔雀山庄的少庄主秋继枫。
萧十一郎见来人是秋继枫自然是十分的欣喜,答道:“秋老弟!我倒是没什么大碍。”萧十一郎声音突然顿了顿,他这时候才察觉到一丝异样,秋继枫为何会找到这里,于是话头一转问到:“继枫,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秋继枫的脸上依然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表情,可却没有作出回应,似乎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突然回头招呼到:“这里还有一个伤者,麻烦来几个人帮忙把她送去空房间疗养。”,话音刚落人群里又走出几人,将昏迷不醒的影子扶了下去。
萧十一郎还想继续刚才的问题,可秋继枫并没有给萧十一郎问话的机会,“萧兄,我已经派人去寻沈小姐的下落了。”
“秋庄主,找到沈小姐了!”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阵呼喊,似乎是为了回应秋继枫的话,萧十一郎听到沈璧君被找到的消息,一时愣在原地,呆呆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直到秋继枫牵起了萧十一郎的手,他才从幻梦中清醒过来,秋继枫的脸上是得体的笑容,他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说到:“萧兄,跟我来吧,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再见沈小姐的。”
萧十一郎的心中既欣喜又感觉有些不真实,他就这么被秋继枫牵引着,接着秋继枫便停在一个房间的门前,拍了拍萧十一郎的肩膀道:“萧兄,沈小姐就在屋内,我就不打扰了。”
房门缓缓打开,萧十一郎依然觉得这一切是一场幻梦,直到这位端庄美丽的女子进入萧十一郎的视野里,他才确信这一切并非幻梦,沈璧君此刻正端坐着,她穿的是一件朴素的衣服,可这样一件朴素的纱衣穿在她身上,便让人觉得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衣服,她变得有些憔悴,神情忧郁,但这样忧郁的表情并没有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停留多久,因为此时她也看到了萧十一郎,她本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淑女,可当她看到萧十一郎的那一刻,却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喜悦的神情。尽管这一段时间里沈璧君心中郁结,但此刻她的眼波依旧是那样的清澈而柔和,如同春日流水,她乌黑的头发变得有些干枯但已经很柔和,但这样的变化,却让她的美更加惹人怜恤,这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美。她的眼中泛起泪花,却不是伤心的眼泪,而是情人间久别重逢的喜悦的眼泪。
萧十一郎的眼里也含着泪,明亮的眼睛里散发这温柔的光,他胸中积蓄着千言万语,他想要一口气向沈璧君倾吐这些日子的自己的思念之情,可话到嘴边,他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了。沈璧君也以一种极其温柔的眼神看着萧十一郎,她当然也有一肚子话想要和眼前的这个男人说,可当这个男人真真正正站在她面前时,千言万语都失去了色彩,她也说不出话了。眼波流转,千言万语都化作重逢的泪,消失在这无声的话语当中。
最终两人似乎是心有灵犀般的都只说出了一句话:“你还好吗?”,目光交汇,两人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感,紧紧相拥,这一刻两个人的心已经连接到了一起,无论再发生怎样的变故,都无法再让这对相爱的人离别了。
天色渐沉,众人也早已将混战之后留下的一地狼藉打扫干净了,仿佛先前的混战从未发生过,秋继枫一行人决定在此地休整一晚,早早的就收拾好了几间客房,安顿好了伤员。
初秋的夜晚,清冷寂寥,玩偶山庄里的众人都早早的歇息了。半轮残月挂在半空,皎洁的月光如水一般倾泻而下,撒在院中人的脸上,这是一张俊郎的脸,棱角分明,须发浓密,眼神明亮,挂着似有似无的笑脸,这人正是萧十一郎,他还没有睡,正朝着山庄里唯一的光亮处行进着,似乎是要寻找什么答案。这亮光的源头正是玩偶山庄中最大的那一间屋子,先前是专属于哥舒天的屋子,现在住的人却是秋继枫。房门虚掩着,秋继枫坐在大圆桌的主座正对着虚掩的房门。桌子上放着两个茶盏,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似乎是早就料到今夜会有客人前来。
等待的时间往往是枯燥的,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房门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正是萧十一郎,看到房间里等候多时的秋继枫,萧十一郎也并没有多么惊讶,两人似是早就约好一般,萧十一郎在秋继枫的正对面落座,他这时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年轻人或许并没有那么熟悉,尽管从他外表来看依旧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他的笑容依然是那样的单纯,行为举止是那样的得体,穿着也透露出一种世家子弟独有的纯真,可他的眼睛却不似他外表看上去那样简单,他的眼睛是一口井,深不见底的井,又仿佛是一片湖泊,在平静的表面下隐藏这汹涌的暗流。
秋继枫见萧十一郎已经落座,起身便为他倒上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确实是好茶。萧十一郎并不怎么喜欢喝茶,他更喜欢喝酒,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坛子,这坛子酒是来的路上顺手拿的,玩偶山庄里最不缺的就是美酒,这坛子酒刚在桌子上放好,萧十一郎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两个空的白瓷碗也摆在了圆桌上头,接着便取下了坛子的封口,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拿起坛子往白瓷碗里倒上了满满的两碗,抬头便招呼起秋继枫:“秋老弟,这样的好酒,实在是难得喝的,一起喝一碗吧。”
秋继枫稍微一愣,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萧十一郎竟还有兴致喝酒。和萧十一郎不同,秋继枫是滴酒不沾的,只因为平日里山庄上下的事务都需要他来处理,而饮酒往往会让人变得迟钝,在做出决策时一颗清醒的大脑是非常重要的。不过今晚的秋继枫却没有推脱,因为今天他不用处理山庄里的重大事务,也没有拒绝萧十一郎邀请的理由,他接过萧十一郎递过来的白瓷碗饮了一口,赞到:“果然是好酒。”
秋继枫饮一口酒的功夫,萧十一郎已经给自己添了两次酒,不多时又一碗酒进了萧十一郎的肚子里,这时候秋继枫开口到:“萧兄,你来这里找我总不该只是为了喝酒吧?”
“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没有睡。”萧十一郎回避了秋继枫的疑问,没来头的说到,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和灿烂。
秋继枫也笑了:“因为我知道萧兄一定要来找我的,所以我也没有睡。”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那你肯定也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萧十一郎道。
“萧兄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带着一帮人来到玩偶山庄吗?我来到这里当然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秋继枫淡淡道。
“不,我想问的不是你为了什么而来这里,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我并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行踪,这实在是太巧合了。”
“天下之大,未必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现在逍遥侯和天宗都已经彻底被剿灭了,这还多亏了萧兄你啊。”秋继枫道
萧十一郎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面孔,就在这一刹那,一切的谜团都被这张面孔串连起来。“不,这绝不是一个巧合。”
“哦?”秋继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的神情。
萧十一郎继续说到:“天底下的一切巧合,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这件事情也一样,我之所以对你能来到这里感到惊奇,只因为我的行踪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清楚。”
“谁?”秋继枫问到。
“影子。如果不是她来引导我,我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里的。而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将自己的行踪告知其他人,你又如何能找到这里呢?除非有人将我的行踪透露出去了。”萧十一郎道。
“我确实收到过一封信,将萧兄的行踪告知给我。”秋继枫道。
“那么问题来了,我的行踪只有影子知道。影子与你并无关系,那么她为什么要给你写信,来对付自己的师傅呢?”萧十一郎继续说着,“所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影子从一开始就已经背叛了哥舒天,她从一开始就是在为秋老弟你在做事。”
“哈哈哈,萧兄我看你是喝醉了,这种玩笑并不有趣。”秋继枫看着笑容满面的萧十一郎淡淡的说到。
“这并不是玩笑,当然很无趣。虽然这样的推测十分离奇,可也只有这样的推测才能将这一系列事件中的破绽解释清楚。”萧十一郎继续道。
“破绽?”秋继枫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这种惊异的神情。
“其实从一开始我帮你揪出孔雀山庄的叛徒之时,就已经有了一个破绽。以秋正泉的身份要想拿到其他族人手中的钥匙不难,但这最后一把钥匙却是在身为庄主的你的手中,他又是如何拿到的呢?这是第一个破绽。”
“山庄的护卫工作,一直都是我大伯他在做,他若是想要复制这最后一把钥匙,有的是机会。”秋继枫道。
“要复制一把新的钥匙,确实算不是一件难事。可影子劫持孔雀山庄几十口人的现场,竟然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整洁的出奇,这实在是离奇的很啊。”萧十一郎道。
“可是要清理干净打斗现场并不是一件难事啊,只要她在萧兄来之前清理干净就好了。”秋继枫笑道。
“不错,影子当然可以提前打扫干净,可是时间却对不上,我赶到孔雀山庄之时,已经是收到书信三日之后的事情了,从你送出信件算起前后最多不会超过五日,也就是说影子只有五日时间,将孔雀山庄的几十口人全部都转移到无垢山庄,五天的时间要完成这样一个任务,并且不能造成一个人员伤亡,这实在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如果换个角度看,如果从一开始绑架这件事就不存在,或者说从一开始孔雀山庄的众人就都是自愿离开的,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萧十一郎看着秋继枫说到。
“萧兄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指使的?这未免太荒谬了些。”秋继枫对上萧十一郎的目光只是淡淡说到。
“我之所以确信绑架这件事是你自导自演的,还有一个原因。”萧十一郎道。
“什么原因?”秋继枫道。
“你和影子肯定早就认识。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影子会在最后偷袭哥舒天,也能解释为什么红樱绿柳也回来帮忙。”萧十一郎道。
“哈哈哈,看来萧兄是喝醉了,这样的玩笑实在是无趣的很啊。萧兄若是醉了,那不如改日再叙罢。”秋继枫笑着说。
“既然我会如此确信你和影子早已认识,那自然是有依据的。我问你,那天我和开泰、四娘把你救出来之后,你去了哪里?”萧十一郎道
“我不是和你们一起上的马车吗?我看萧兄你是真的糊涂了”秋继枫道。
“可那车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你!当时我就觉得车上的人言行举止有些奇怪,就在刚才我总算想明白了,车上的人跟本就不是你,而是别人假扮的。这天底下有如此易容术的人只有影子。当时影子将我们带到无垢山庄地下暗室之后就不见了,我想就是花时间去易容的,而后在你换衣服的时候,来了个偷梁换柱,最后让她和我们一起回到孔雀山庄。那么你这时候又会去哪里呢?我想无垢山庄的大火与你脱不开关系吧,如今哥舒天也已经死了,我不希望你再继续隐瞒下去了。”
秋继枫长舒了一口气道:“既然萧兄都已经查清了,那我也不必再打马虎眼了,萧兄尽管问吧,我知无不言。”
“你为什么要杀死连城璧?”萧十一郎问。
“一来这是哥舒天让我做的,而来连城璧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所以我杀了他。”秋继枫的声音变得很冷,萧十一郎第一次看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面目。
“那你为什么要帮哥舒天做事?”萧十一郎继续问。
“为了保住孔雀山庄,我只能替哥舒天做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替哥舒天做了不少坏事,但是为了保全孔雀山庄,我并不后悔。”秋继枫答到。
“既然你是为了保全孔雀山庄而成为哥舒天的手下,为什么又要背叛哥舒天,设局引我来杀他呢?”萧十一郎问到。
“一来是因为哥舒天并不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我虽然在为他做事,但他活着始终是一个隐患,二来是为了得到天宗的秘密,让孔雀山庄能够在江湖上屹立不倒。原本我是想从长计议的,而你的出现让我有了个新的计划,正是因为你将他打落崖底,我才有机会成为他的心腹,才想到这条借刀杀人的计策,连城璧死了,哥舒天死了,影子又是我的人,这样天宗的秘密就成了我孔雀山庄的秘密,天宗的财宝也成了我孔雀山庄的财宝,为了孔雀山庄的将来,失去一点人性也不算什么。”
萧十一郎看着眼前这个冷静的过分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我希望你可以把天宗的一切埋葬在这里,天宗的秘密和财宝是一把双刃剑……”
秋继枫摆摆手打断了萧十一郎的说教:“萧兄,你应该知道,我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就绝不会后悔,你不必说了。”
萧十一郎点点头接着说到:“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影子明明是哥舒天一手培养起来的,她为什么会背叛哥舒天呢?”
“要想让一个女人心甘情愿的为你做事,最容易的办法就是让她爱上你。要让影子这样从小就生活在如此压抑环境下的人爱上一个人,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稍微付出一点真心,她就会死心塌地的爱上你。”秋继枫道。
“那之后你准备怎么处理影子呢?”萧十一郎问。
“影子是个好姑娘,可惜她知道的太多了,我只能把她困在孔雀山庄里,不过我会保证她幸福的生活。”秋继枫顿了顿继续说到,“萧兄接下来又准备干什么呢?”
烛火映在了萧十一郎舒展开的眉头,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萧十一郎道:“我接下来什么也不想干,只想离这波诡云谲的江湖远一些,身不由己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的。”
又是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屋外的风涌了进来,烛火摇曳,人影错杂,今夜萧十一郎心中的疑惑都已解开了,那么也是时候离开了,院中月色正好,萧十一郎身影踏着月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秋继枫碗中的酒还未饮尽,他又喝了一大口,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叹,他又何尝不想远离这江湖,真正做一回自己的主人呢?可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孔雀山庄离不开他的。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秘密是没有说出来的——孔雀山庄里的那把孔雀翎根本就是假的,这个秘密只有历代的庄主才知道。当秋继枫从他父亲的口中得知这个秘密之后,他才如此急切的需要一个寻找一个能够代替孔雀翎稳固孔雀山庄存在的东西。好在如今他已经找到了天宗的秘密来代替孔雀翎的作用,至少目前来说,天宗的秘密对孔雀山庄百利而无一害,至于未来如何,这不是秋继枫所要思考的。
翌日,秋继枫从房间中出来的时候,手下的人就向他禀报了萧十一郎和沈璧君离开的消息,秋继枫微微一愣,心中暗道:“萧兄的动作还真是快啊,不知何日还能再见。”
孔雀山庄是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但这样安静的气氛却被仆人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只见仆人跌跌撞撞的向主位坐着的秋继枫行了一礼道:“不好了庄主,影子姑娘走了!”
从玩偶山庄回来之后,影子便一直居住在孔雀山庄里,日子是一天天的过去,但影子的心却无法安静下来,孔雀山庄实在是肃穆的可怕,她待不下去了。
等到秋继枫来到影子的闺房,只见被子整整齐齐的叠好了,上头留了一张字条,纸条上是几行小巧娟秀的字:“枫,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我离开,所以我没有和你商量,孔雀山庄实在是有些压抑了,我待不下去了,出去走走,勿念——影子。”
秋继枫当然是害怕影子将天宗的秘密泄露出去,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放影子离开。影子住过的这件屋子也上了锁,成了山庄里的一个禁地。
已是深秋,天地间都透露出一股萧瑟肃杀的气氛,源记总票号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今天是源记票号少东家杨开泰娶亲的日子,新娘子是一个眼睛明亮的美丽女子,正是风四娘。
宴席之上,宾客们觥筹交错,杨开泰却只是看着风四娘,痴痴的笑着,风四娘也只是嗔怪的叫了一声呆子,两人终于是修成正果。
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住着一对夫妻,男的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一脸浓密的胡须,眼神明亮,正是萧十一郎。而女的长相绝美,穿着件得体而朴素的衣衫,可这样一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却仿佛是无缝的天衣,这世上除了沈璧君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有如此的美丽容貌。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在这个远离江湖的小村落定居不过数月,这里的村民十分热情,没有因为两人外来者的身份就进行排挤。
远离了纷扰的江湖,两人的日子虽然清贫,却也有别样的乐趣。沈璧君平日里就在家中,织布缝补,而萧十一郎则会上山打猎,偶尔还会帮村民收种作物。
至此萧十一郎彻底的消失在江湖之中,他曾留下的传说却没有随着他的隐退而被人忘记。在萧十一郎消失后的日子里,江湖中又出现了一个自称萧十一妹的大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