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背上的血浸透了粗布绷带,在沙地上滴成断续的红线。
慕容雪伏在他肩头,指尖捻着三寸金针,针尾缀着肉眼难辨的青色寒芒——那是她压榨最后内力逼出的素问真气。
当荒村土墙浮现于暮色时,腐烂的甜腥味已弥漫整条山坳。
垂死的流民蜷在稻草堆里,看见少女踉跄跌下马背,袖中滑落的羊皮卷上,“祛邪篇”三字被血渍浸得发亮。
朔风依旧在鬼见愁戈壁深处呜咽,卷起浑浊的沙尘,如同一条条黄褐色的巨蟒,在嶙峋的怪石间游走、嘶吼。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死鱼肚般的惨白,非但未能带来暖意,反而衬得这片无垠的荒凉之地更加阴森可怖。
沈浪背着慕容雪,在风沙中艰难跋涉。他的身体早已超越了极限,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和筋肉撕裂般的剧痛。后背被孙魁判官笔点中的肩井穴和环跳穴附近,那两股阴寒歹毒的螺旋劲力如同活物般在经脉中钻营肆虐,带来阵阵深入骨髓的冰寒和针刺般的麻痹。右臂更是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垂在身侧,仅靠左手死死揽住背上少女的膝弯,防止她滑落。
最要命的是内腑。强行催动“惊涛初现”和“回澜”透支了最后一丝内力,丹田气海如同彻底干涸龟裂的河床,空空荡荡,每一次试图提气,都换来一阵刀绞般的灼痛和更猛烈的反噬。昨夜在河西客栈强行灌下的那碗苦涩药汁,虽然暂时压住了玄阴寒毒的爆发,却如同饮鸩止渴,并未能真正拔除寒毒根源,反而与孙魁的阴寒指劲混合在一起,在经脉中形成一股更加阴冷粘稠的寒流,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汗水混杂着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脖颈不断滑落,滴在脚下滚烫的沙地上,瞬间便被吸干,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
而背上的慕容雪,情况同样糟糕。她依旧深陷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如同风中残烛。虽然老掌柜那碗药汁似乎暂时吊住了她一丝心脉,让她青紫色的脸颊褪去了一点点死气,但那深入骨髓的玄阴寒毒并未真正驱散,反而如同潜伏的毒蛇,在她脆弱的经脉中蛰伏着,伺机反扑。沈浪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透出的那股不正常的冰冷,隔着几层衣物都让他脊背发寒。她紧握玉珏的左手,那点微弱的暖意也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黑风峡…往东…”沈浪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昨夜脚夫那充满恐惧的警告。河西三刀孙魁重伤,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极可能在西边守株待兔。幽罗殿的追兵也随时可能出现。药王谷在西北,但眼下西行无异于自投罗网。唯有向东,穿过那凶名赫赫的黑风峡,或许能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几乎要将意识撕裂的剧痛和眩晕,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在风沙弥漫的戈壁中辨认着方向,步履蹒跚地向东挪动。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生死线上挣扎。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天空彻底放亮,但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云层低垂着,压在荒凉的戈壁滩上。风沙似乎小了一些,视野开阔了些许。
沈浪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如同水波般晃动、重叠。就在他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即将彻底倒下时,视线尽头的景象,让他濒临熄灭的心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再是单调死寂的戈壁黄沙!
在视线的东北方向,地平线的边缘,出现了一片低矮起伏的、呈现出一种病态灰绿色的山峦轮廓!山峦的脚下,依稀有几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灰褐色山体融为一体的低矮阴影!那不是岩石的天然形状,而是…人工建筑的痕迹!
有山!就可能有水!就可能有村落!
“慕容雪…撑住…前面…有地方了…”沈浪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里是福是祸,但此刻,任何能提供遮蔽、水源和片刻喘息的地方,都是救命的稻草!
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力量,支撑着沈浪榨干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朝着那片灰绿色的山峦方向,一步一步,更加艰难,也更加坚定地挪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片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山势不高,却异常荒凉贫瘠,山体裸露着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岩石,只在一些低洼的背阴处,顽强地生长着一簇簇蔫头耷脑、呈现出病态灰绿色的低矮灌木。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那不是戈壁滩上常见的干燥尘土味,也不是植物腐败的清新气息,而是一种…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腐烂,以及浓郁草药苦涩的怪异味道。这气味随着山风的吹拂,时浓时淡,钻入沈浪的鼻腔,让他本就翻腾的胃部一阵阵地抽搐,几欲作呕。
终于,当沈浪背着慕容雪,艰难地绕过最后一片风蚀岩柱群,踏入一条狭窄的、布满碎石的山坳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心瞬间沉了下去。
山坳并不深,一眼便能望到头。两侧是灰扑扑、光秃秃的土崖,崖壁上零星分布着一些人工开凿的、低矮简陋的窑洞。山坳底部,散落着几十间同样低矮、用黄土夯筑或石块垒砌的房屋,大多已经破败不堪,墙壁坍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整个村落死气沉沉,看不到一丝炊烟,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只有山风穿过破败门窗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而那股怪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浓郁无比,如同实质般粘稠地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腥甜、腐臭、苦涩…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更让沈浪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在村口那棵早已枯死、只剩下扭曲枝干的老槐树下,赫然堆积着几堆用破草席胡乱覆盖的东西!草席边缘,露出几双沾满泥污、肤色呈现出诡异青黑色的赤脚!几只肥硕的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绕着草席飞舞,贪婪地吮吸着上面渗出的暗黄色脓水。
瘟疫!
一个冰冷刺骨的词语瞬间冲入沈浪的脑海!他在边关长大,见过兵灾,也见过大灾之后爆发的时疫!眼前这死寂的村落、怪异的恶臭、草席下的尸体…一切都指向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灾难!
该死!怎么会是这种地方?!
沈浪的脚步猛地顿住,背上的慕容雪似乎也因为这浓烈气味和沈浪瞬间绷紧的身体而微微蹙了蹙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刚出狼窝,又入死地!一个充斥着瘟疫的绝村,比戈壁滩更加致命!带着重伤垂危的慕容雪踏入这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离。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动之际,山坳深处,一间相对还算完整的土屋门口,一个蜷缩在门槛上的小小身影,落入了沈浪的视线。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污秽不堪的碎花小袄,赤着双脚,小脸上沾满了泥污和泪痕,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之色。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破旧的布娃娃,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或者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最让沈浪心头一颤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充满了无助、绝望和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死寂般的麻木。她呆呆地望着村口的方向,望着沈浪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没有哭喊,没有求助,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小女孩的目光,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了沈浪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昨夜慕容雪在昏迷中无意识念叨的“药王…救人…”,想起了她强撑着寒毒爆发也要施针救治疫病流民的执念。
逃离的脚步,再也无法迈出。
沈浪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死亡和疫病的污浊空气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牵扯着内腑剧痛。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本能的恐惧,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紧了紧背上昏迷的慕容雪,毅然迈开脚步,踏入了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荒村。
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布满了碎石和不知名的污秽。越往里走,那股混合着腐烂和草药的气息越发浓烈刺鼻。两侧破败的房屋门窗洞开,如同张开的怪兽巨口,里面黑洞洞的,隐约可见一些蜷缩在稻草堆里、裹着破布烂絮的身影,发出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草屑和灰尘,也卷起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
沈浪尽量避开那些堆积着尸体的草席,小心翼翼地行走着。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那些还活着的村民,大多目光呆滞,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对于他这个外来者,连抬眼看一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有少数几双眼睛,在门洞或窗缝的阴影里,投射出警惕、恐惧或者…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终于,沈浪走到了那个蜷缩在土屋门口的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依旧抱着她的布娃娃,小小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向门内缩了缩。
沈浪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背上的慕容雪放了下来,让她靠坐在土屋门旁相对干净些的墙根下。少女依旧昏迷,脸色青白,气息微弱。
“别怕…”沈浪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尽管他自己此刻的形象也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我们…不是坏人。”他指了指靠墙昏迷的慕容雪,“她…是大夫。”
“大夫”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小女孩空洞的眼中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她抱着布娃娃的手紧了紧,怯生生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期盼,看向靠在墙边、气息奄奄的慕容雪。
就在这时,土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核桃般枯槁的老妇人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窝深陷,脸上同样带着病态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她警惕而恐惧地看着门外的沈浪,又看了看靠在墙边的慕容雪,最后目光落在门口的小女孩身上。
“囡囡…进来…”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恐惧。
“奶奶…”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进去,反而又看了一眼慕容雪,小声嗫嚅道:“奶奶…他们说…是大夫…”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死死地盯着靠在墙边的慕容雪,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恐惧,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近乎疯狂的绝望期盼。
“大…大夫?”老妇人颤抖着重复了一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了眼眶,“真…真的是大夫?求…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这村子吧…人都快死绝了啊…”她猛地拉开房门,踉跄着就要扑出来,却又因为虚弱和恐惧,扶着门框剧烈地咳嗽起来,瘦骨嶙峋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沈浪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沉声道:“老人家,别急。她…她受了伤,需要先缓缓。”他指了指慕容雪,又看向老妇人,“村里…还有多少人?这疫病…是什么症状?”
老妇人喘息着,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擦了擦眼泪和嘴角,声音充满了绝望:“没…没多少了…能动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等死…剩下…剩下不到三十口…都…都在这几间屋子里等死…”她指了指周围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屋,又剧烈咳嗽了几声,才断断续续地描述起疫病的症状:“开始…是发冷…打摆子…烧得滚烫…说胡话…然后…身上起红疹子…烂…烂出水…又腥又臭…咳…咳血…拉肚子…拉的都是黑水…没几天…人就…就没了…”老妇人说着,浑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前些日子…县里…倒是来过两个官差…远远地看了一眼…丢下几包药粉…说是…说是熬了喝…喝了…死得更快啊…呜呜呜…”
听着老妇人的描述,沈浪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寒战高热、谵妄、皮疹、溃烂、咳血、黑便…这些症状极其凶险,绝非普通风寒!这疫病,比想象中更加可怕!慕容雪自身重伤垂危,寒毒未清,如何能应对?
就在这时,靠在墙根的慕容雪,似乎被老妇人绝望的哭声和浓烈的疫病气息所刺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猫般的呻吟。
沈浪立刻蹲下身,紧张地看着她:“慕容雪?你醒了?”
慕容雪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清澈如雪山湖泊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她的视线茫然地扫过眼前陌生的土屋、惊恐的老妇人、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最后落在沈浪那张同样苍白疲惫、沾满血污的脸上。
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聚焦视线。干裂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这…是…哪?”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村子。”沈浪的声音低沉,“但…有疫病。很凶险。”
“疫…病?”慕容雪涣散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光彩艰难地挣扎着亮起。她似乎想动,但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便再无力气。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门口那对惊恐的祖孙,又缓缓扫过山坳里死寂的村落,空气中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老妇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慕容雪的方向连连磕头,枯槁的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神医…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救救我的囡囡吧…她才八岁啊…”小女孩也吓得哭了起来,紧紧抱着奶奶的胳膊。
慕容雪看着跪地磕头的老妇人和哭泣的小女孩,涣散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挣扎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眼中交织——那是医者面对病患的本能,是对生命凋零的悲悯,是自身濒临死亡的无力感,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她紧握玉珏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却异常坚定地动了一下。手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摸索着,伸向自己那件同样沾满血污和沙尘的素色罗裙的袖袋。
沈浪的心猛地一揪!他立刻明白了慕容雪的意图!她要施针!在这种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她竟然还想着救人!
“不行!”沈浪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严厉,“你寒毒未清,内力枯竭,强行施针会要了你的命!”他伸手想按住慕容雪摸索的手。
慕容雪的手指却异常固执地避开了沈浪的手,依旧顽强地探入袖袋之中。她的动作极其缓慢、艰难,如同一个生锈的木偶。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熟悉的、冰冷的金属质感。她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袖袋里抽出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羊皮卷轴。
卷轴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颜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棕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和岁月的气息。卷轴的一端,用一根细细的、不知何种材质的黑色丝绳系着。
慕容雪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解开丝绳,却因为虚弱和寒冷,几次都未能成功。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微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由青白转为一种更加可怕的灰败。
“给我!”沈浪低喝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了慕容雪的手腕。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她的手腕纤细得惊人,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如同即将断绝的琴弦。
慕容雪的手腕被沈浪抓住,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看向沈浪的眼神中充满了抗拒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她用力地挣扎了一下,虽然那力道微弱得可怜,却异常坚决。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给…我…药…”
药?什么药?沈浪一愣。随即他猛地想起,昨夜在河西客栈,老掌柜给慕容雪灌下药汁后,她似乎清醒了片刻,从怀里摸出过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倒出过一粒药丸自己服下!难道…那药能让她暂时恢复一点力气?
沈浪立刻伸手探入慕容雪怀中,摸索着。入手是少女冰冷的身躯和单薄的衣物。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瓶。他迅速将小瓶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青玉瓷瓶,瓶身光滑温润,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瓶塞处封着一层薄薄的蜡。瓶身入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感。
沈浪拔掉瓶塞,一股极其清冽、带着淡淡莲花香气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周围浓烈的疫病恶臭,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瓶子里,只剩下三颗龙眼核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温润乳白色的药丸。
沈浪毫不犹豫,倒出一颗药丸。药丸入手微温,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他捏开慕容雪紧闭的牙关,将药丸塞入她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津液,顺着喉咙滑下。
奇迹发生了!
几乎是药丸入喉的瞬间,慕容雪那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丝死气,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骇人。她涣散的瞳孔猛地一凝,虽然依旧黯淡,却多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神采!原本微弱得几乎断绝的呼吸,也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她甚至能自己抬起一点手臂,虽然依旧颤抖得厉害。
“针…囊…”慕容雪的声音依旧微弱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坚定,目光死死盯着沈浪手中那个小小的羊皮卷轴。
沈浪心中震撼!这药丸竟有如此神效!但他也清楚,这绝非治本之药,恐怕只是强行激发生命潜能,如同烈火烹油,后果难料!但看着慕容雪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看着她艰难抬起指向卷轴的手,沈浪知道,此刻阻止她,比杀了她更痛苦。
他不再犹豫,迅速解开羊皮卷轴上的黑色丝绳,将卷轴展开。
卷轴内部,并非纸张,而是同样材质的柔软羊皮。上面用极其精细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记录着各种药材、药方、针灸穴位、经络图谱以及疑难杂症的诊治心得。卷轴的一端,缝制着九个细长的夹层,每个夹层里,都插着一根细长的金针!针身细如牛毛,闪烁着柔和而纯净的金色光泽,针尾处极其细微地镶嵌着一点比米粒还小的、近乎透明的青色晶石,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心安的温润气息。
九根金针,形态各异,长短粗细略有不同,针尖的弧度也各有微妙差异。一股精纯、柔和、充满生机的气息,从这九根金针上隐隐散发出来,与周围浓烈的死亡疫气格格不入。
素问九针!
沈浪心头剧震!这绝非寻常针灸所用的银针!这九根金针本身,就是蕴含着精纯医道内力的无上瑰宝!难怪慕容雪拼死也要护住它们!
慕容雪的目光落在展开的针囊上,那双黯淡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烧。她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起右手,伸向针囊。
“扶…扶我…去…病人…”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绝望希望的老妇人。
沈浪知道劝阻无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内腑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慕容雪。少女的身体依旧冰冷而虚弱,但此刻却挺直了脊梁,如同寒风中一株宁折不弯的雪莲。
在老妇人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指引下,沈浪搀扶着慕容雪,走进了那间低矮、阴暗、散发着浓重病气和恶臭的土屋。
土屋内部狭小而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炕上铺着发黑的稻草。一个同样枯瘦如柴、面色灰黑、气若游丝的中年男人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一条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薄被。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丘疹和水泡,许多水泡已经破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他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乌黑,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和痛苦的痉挛。
炕边,一个同样病恹恹、脸上也带着病态红疹的年轻妇人,正用一块脏布蘸着瓦罐里的浑浊药汁,试图给男人擦拭身上的脓疮。看到老妇人带着沈浪和慕容雪进来,她惊恐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麻木的绝望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慕容雪的目光落在炕上的病人身上,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极其专业的锐利光芒。她甚至不需要老妇人再多说什么,便挣扎着摆脱沈浪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土炕边,伸出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搭上了病人的手腕寸关尺。
她的手指冰凉,搭在病人同样滚烫的手腕上。她的眉头紧蹙,闭目凝神,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病人艰难的喘息和脓疮破裂的轻微声响。
片刻之后,慕容雪猛地睁开眼,眼中那点微弱的神采骤然亮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病源的凝重!她从沈浪手中接过针囊,手指颤抖着,却异常精准地捻起了其中一根长约三寸、针身略粗、针尾青色晶石最为温润的金针!
“祛邪…定魄…”慕容雪口中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示意沈浪将病人扶起,解开其破烂的上衣,露出同样布满脓疮的胸膛。
当病人瘦骨嶙峋、脓疮遍布的胸膛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那股浓烈的腐臭气息几乎让人窒息。慕容雪却仿佛闻所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金针之上。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微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紧接着,她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极其不正常的潮红!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盎然生机的青色气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极其艰难地从她几乎枯竭的丹田气海中被强行压榨出来,顺着她纤细的手臂经脉,缓缓注入手中的金针!
嗡——!
那根金针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针尾那点微小的青色晶石骤然亮起一抹柔和而温润的青光!整根金针发出极其细微、如同蜂鸣般的颤音!一股清凉、纯净、带着驱邪扶正意味的气息,从针尖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污浊恶臭!
“素问九针·祛邪篇·定魄针!”
慕容雪眼神专注得可怕,所有的痛苦和虚弱都被强行压下。她手腕稳如磐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精准,闪电般一针刺下!
针落膻中!
针尖精准无比地刺入病人胸口两乳连线正中的膻中穴!入肉三分,针尾轻颤!
一股精纯柔和的青色气劲,顺着金针瞬间渡入病人体内!
“呃啊——!”
原本气若游丝、昏迷不醒的病人,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嘶哑的痛苦呻吟!他灰败的脸上骤然涌起一片骇人的潮红,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涣散,充满了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按住他!”慕容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旁边的年轻妇人早已吓傻了,还是沈浪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按住了病人剧烈挣扎的肩膀!他此刻也是强弩之末,内力枯竭,只能依靠蛮力压制。
慕容雪对病人的挣扎视若无睹,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根金针之上。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极其稳定地捻动着金针,以一种极其复杂、带着某种神秘韵律的手法,或捻、或转、或提、或插!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她额头上滚落的豆大汗珠和更加苍白的脸色。那注入金针的微弱青色气流,随着她的捻针手法,如同活物般在病人的膻中穴内震荡、流转、渗透!
随着金针的捻动,病人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那些暗红色的丘疹和水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鼓胀、鲜艳!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腥甜气味的黑红色脓血,开始从一些破裂的水泡中汩汩涌出!
“毒…毒被逼出来了…”老妇人惊恐地看着,声音颤抖。
慕容雪的脸色却更加凝重,她捻针的手依旧稳定,但呼吸却越来越急促微弱,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强行催动内力施针,对她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她紧握玉珏的左手,那点微弱的暖意正在迅速消退,青紫色再次悄然爬上她的指尖!
沈浪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猛地一咬牙,不顾自身内腑的剧痛和丹田的空虚,强行将最后一丝微弱的、近乎枯竭的内力调动起来!他伸出左手,手掌紧紧贴在慕容雪冰冷刺骨的后心之上!
“撑住!”沈浪低吼一声,将那股微弱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如同涓涓细流般,小心翼翼地渡入慕容雪体内!这并非疗伤,而是如同给即将熄灭的油灯添上最后一滴油,只求她能支撑着完成这次施针!
慕容雪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流从后心涌入,瞬间温暖了她几乎冻结的经脉,让她即将涣散的意识为之一清!她感激地看了沈浪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随即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捻针之中。
随着沈浪内力的支撑和慕容雪精妙的针法,病人体内的变化愈发剧烈。大量的黑红色脓血不断从体表渗出,腥臭难当。病人的挣扎也渐渐微弱下去,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拉风箱般的杂音却减轻了许多,胸口的起伏也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最明显的是,他身上那些原本暗红肿胀的丘疹和水泡,颜色开始变淡,肿胀也在缓慢消退!
“有…有救了!神医!神医啊!”老妇人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对着慕容雪连连磕头。旁边的年轻妇人也是喜极而泣。
慕容雪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当最后一缕黑血从病人膻中穴附近的毛孔渗出时,她捻针的手指猛地一松,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手中的金针也随着她力气的消失而微微颤动。
“慕容雪!”沈浪大惊失色,连忙撤回渡入的内力,一把扶住她瘫软的身体。只见慕容雪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嘴角更是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强行施针加上沈浪渡入的内力冲击,让她本就沉重的伤势彻底爆发,寒毒反噬!
“针…拔…出来…”慕容雪在彻底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沈浪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刺在病人膻中穴的金针拔了出来。金针离体,针尖上沾染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污,但针身依旧金光灿然,针尾的青光却已黯淡下去。
再看炕上的病人,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的灰败死气也褪去了不少,那些丘疹水泡虽然还在,但恶化的趋势似乎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神迹…真是神迹啊…”老妇人看着儿子的变化,激动得浑身颤抖。
沈浪却抱着怀中彻底昏迷、气息奄奄的慕容雪,心急如焚!她的情况比刚才更加糟糕!寒毒彻底失控,正在疯狂侵蚀她的心脉!
“药!药在哪里?她需要药!”沈浪猛地抬头,看向激动不已的老妇人,声音嘶哑而急促。
老妇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指着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旧木柜:“有…有草药!以前…以前村里老郎中还留下些…都在…都在那柜子里…还有…还有他留下的书…”她说着,踉跄着跑到木柜前,手忙脚乱地打开柜门。
柜子里堆放着一些已经干枯发蔫、甚至有些发霉的草药,散发着混杂的气味。在柜子的最底层,压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厚厚的线装书册。
老妇人将油布包裹的书册翻了出来,抖落灰尘,递给沈浪:“这…这是老郎中留下的…他…他走得急…说是什么…什么祖传的宝贝…我们…我们也不识字…”
沈浪接过那本厚重的书册。油布解开,露出深蓝色的封面。封面是厚实的桑皮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用遒劲有力、略显古拙的墨笔写着六个大字——
《陇西百草札记》!
沈浪心头猛地一跳!他迅速翻开书页。纸张泛黄,质地坚韧,显然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极其工整、一丝不苟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草药的图形、性状、产地、采集时节、炮制方法、药性药理、相生相克、以及配伍禁忌。旁边还配着大量细致入微的手绘插图,将草药的花、叶、根、茎描绘得栩栩如生。字里行间,还有许多蝇头小字的批注和心得,笔迹与正文不同,显然是后来者添加,充满了实践的真知。
这绝对是一部价值连城的医家宝典!远非市面上那些粗浅的医书可比!
沈浪强压下心中的震撼,飞快地翻动着书页。他现在急需找到能压制慕容雪体内玄阴寒毒的方子!或者…能治疗这恐怖疫病的线索!
书页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沈浪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一行行墨字。当归、黄芪、甘草…常见的温补药材…不对!寒气太重,寻常温补根本压不住!雪莲?年份不足!离火草?只在火山附近才有!…各种珍稀药材的名称和苛刻的获取条件,让沈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书页的右下角!
那里,在一段关于“寒潭墨莲”的药性描述旁,用另一种略显潦草、却筋骨嶙峋的朱砂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其中一行字,如同闪电般刺入沈浪的眼帘:
“…玄阴蚀脉,寒毒入髓,寻常温药如抱薪救火,反促其燃!当以‘碧落黄泉’为主,辅‘雪魄莲心’镇其寒魄,‘离火金蟾蜕’化其阴凝,‘百年茯苓’固本培元…然‘碧落黄泉’性烈诡谲,炮制失当即成剧毒!慎之!慎之!——庚辰年仲夏于药王谷外偶得残方补阙录此…”
碧落黄泉!雪魄莲心!离火金蟾蜕!百年茯苓!
沈浪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正是昨夜在破庙无头神像腹中,那张染血兽皮上记载的残缺药方所缺失的关键药材!虽然依旧缺少具体的配比和炮制火候,但这批注明确指出了药材名称和主次!而且,这朱砂批注的最后一句——“偶得残方,补阙录此”,更是印证了神像中那张兽皮药方的来历!
药王谷!又是药王谷!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种,再次燃起!只要能找到药王谷,找到那位留下批注的前辈,或许就能补全药方,救慕容雪的命!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忧虑。慕容雪此刻寒毒爆发,命悬一线,根本撑不到遥远的药王谷!当务之急,是找到能暂时压制她体内寒毒、吊住性命的法子!
沈浪的目光继续在《百草札记》上飞速搜寻。终于,在“祛邪篇”关于疫病治疗的章节末尾,他找到了一段关于“寒热交攻、邪毒内陷”重症的急救论述:
“…若遇寒热胶结,邪毒深陷厥阴,高热神昏,斑疹紫黑,下利污秽,脉微欲绝者,寻常祛邪之药难入,当以金针度穴,强启生机,辅以‘三阳开泰汤’吊命。取附子、干姜、炙甘草各三钱,急火煎成一碗,趁热灌服,或可暂护心脉,争一线之机…”
三阳开泰汤!附子、干姜、炙甘草!都是相对常见的药材!
沈浪猛地抬头,看向老妇人:“附子!干姜!炙甘草!村里可有?”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有!有!以前老郎中的药柜里好像还有!我去找!我去找!”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向墙角那个破木柜,在里面一阵翻找。
很快,她捧着几个油纸包跑了回来,声音带着激动:“找到了!找到了!虽然…虽然有些发霉…但…但还能用!”
沈浪接过油纸包,迅速打开检查。附子炮制过,呈黑褐色,干姜枯黄,炙甘草深棕色,虽然有些受潮,但药味尚存,没有完全变质。
“快!找干净的锅!熬药!急火!”沈浪沉声吩咐。
年轻妇人此刻也缓过神来,连忙跑出去找锅打水。老妇人则手忙脚乱地开始生火。
沈浪将昏迷的慕容雪小心地抱到土屋角落里相对干净些的草席上,让她平躺。他再次探了探她的脉搏,微弱得如同游丝,时断时续,身体冰冷得吓人,只有心口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他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玉珏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微弱暖流,心中默默祈祷。
很快,年轻妇人端着一个洗刷干净的破瓦罐进来,里面盛着浑浊的井水。老妇人已经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土灶上生起了火。沈浪亲自将附子、干姜、炙甘草按分量投入瓦罐中,置于火上。
火焰舔舐着瓦罐底部,发出噼啪的轻响。罐中的水开始翻滚,浓烈而辛辣的药味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燥热的阳刚之气,暂时驱散了屋内的部分阴寒和恶臭。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沈浪守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翻滚的药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火烤的还是心急所致。老妇人和年轻妇人则紧张地跪坐在慕容雪旁边,不断用手试探着她的额头和鼻息,脸上充满了担忧和期盼。
终于,瓦罐里的药汁被熬得只剩下小半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强烈辛辣气味的汤汁。
“好了!”沈浪立刻将瓦罐从火上移开,也顾不上烫,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将滚烫的药汁倒入一个粗陶碗里。
他端着药碗,快步走到慕容雪身边。老妇人连忙帮忙扶起慕容雪的上身。
药汁滚烫,气味辛辣刺鼻。沈浪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用一个木勺,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撬开慕容雪紧闭的牙关,将滚烫的药汁缓缓喂入她口中。
昏迷中的慕容雪似乎感受到了强烈的辛辣和热流,喉咙本能地抗拒着,药汁不断从嘴角溢出。沈浪毫不气馁,一点一点地喂着,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侧脸滑落。
当最后一点药汁被艰难地喂下去后,沈浪和老妇人紧张地注视着慕容雪的反应。
片刻的死寂。
突然,慕容雪那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骤然涌起两团极其不正常的、如同火烧云般的红晕!她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灼烧!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疯狂转动!